这种眼神,是他在李氏眼中,在那些表面恭敬的属官眼中,甚至在他自己内心深处,都早已消失殆尽的东西。
“民女听闻大人年少登科,夺冠天下,历经磨练终于荣登高位,实在让人佩服的很,民女实在仰慕大人,愿大人成全。”那少女又怯生生说道。
“仰慕我?”周文远下意识地重复。
“是!”秀云用力点头,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那夜大人如天神下凡,解了秀云绝境。大人位居郡守,却肯怜悯我这等孤女,大人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秀云此生,只愿追随大人,报答万一!”
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熨平了周文远千疮百孔的心。
在这个少女眼中,他不是那个靠陛下施舍的废刀,不是那个被公主耍弄的蠢货,而是真正高高在上能主宰她命运的天!
“起来吧。”周文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你既无处可去,本官在城西有处清净小院,你便暂且安身吧。”
城西那座幽静的小院,住进了新主人。
秀云果然如她所言,将他视作天。
她小心翼翼地侍奉他,说话细声细气,周文远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周文远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对的。
她会用崇拜的目光听他讲起当年金榜题名的风光,会为他斟酒布菜,会在他疲惫时为他揉按额角,用她年轻温软的嗓音说着他最爱听的话。
周文远沉溺了。
沉溺在建立在绝对权力落差之上的温情里。
最初,他还想着处理一些紧要公务,试图挽回颓势,继续与宁令仪斗法。
但随着在秀云温柔乡里耽溺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郡丞王同知的体贴日益加深。
王同知非但不劝谏,反而投其所好。
他主动将郡中繁琐的日常政务揽下,处理得井井有条,只拣些无关痛痒的文书请周文远过目画押。
同时,他隔三差五便以体恤大人辛劳为名,送来各种珍玩滋补品,甚至暗示可以帮忙安置照顾秀云姑娘。
“大人贵为郡守,劳心劳力。些许琐事,下官自当分忧。大人正当盛年,也该稍事休养,享受些人生之乐才是。”王同知如同温水煮蛙。
周文远听着这顺耳的话,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
是啊,他是郡守,三品大员,何必事事躬亲?王同知办事稳妥,交给他便是。至于宁令仪和沈清砚?他当然恨,可眼下,那份恨意似乎也变得遥远糊,远不如眼前的美酒佳人来得实在。
他挥挥手,将更多的事务推给了王同知,自己则心安理得地沉溺于秀云的温柔之中,对家中发妻李氏,更是抛在了脑后。
复仇?似乎不再是那么迫切了,至少,不是此刻。
*
明州城东,澄心园内,夜色更深。
烛火在纱罩中静静燃烧,映照着宁令仪沉静的侧脸。她对面,坐着一位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正是郡丞王同知。
他神态恭敬,却又带着一种官场老吏的从容世故。
“殿下,”王同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和地汇报着,“自下官将秀云送给周大人后,周大人心思已不在政务之上,他常居于城西别院品味美酒佳人。”
宁令仪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骤登高位,骤得知音,周大人果然未能免俗。”
“这明华郡,终究还是要靠王大人这样的干吏,才能稳得住局面。周大人实在是德不配位,难当此任。”
王同知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殿下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替上官分忧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了些许,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只是殿下,如今新帝登基,乾坤初定,这天下人心,难免有些浮动疑虑。殿下携先帝血脉的皇子殿下居于明州,下官虽愚钝,却也略知其中分量。”
他抬眼,直视着宁令仪,话语意味深长:“今日郡中之事,不过是小小波澜。下官以为,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他暂时不会倒向周文远,也不会轻易投靠宁令仪。
宁令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位王同知,果然是个滑不溜手的聪明人。
她微微一笑,端起茶盏:“王大人心思通透,本宫明白。若他日得君相助,明州安稳,本宫与皇侄,必有后报。”
王同知立刻站起身,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殿下折煞下官了。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心竭力,今日之言,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送走王同知,书房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