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弘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他仰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山谷寂静,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天幕上,群星低垂,璀璨如碎钻倾泻,光芒清冷而遥远。
可在他眼中,这满天的星斗,亦不及方才帐篷帘子落下前,她眼底那一瞬间流露的脆弱与依赖,来得更让他心头震动,亦更让他觉得千山赴此亦甘之如饴。
他呼出一口白气,眸色深沉如夜。
原来他也是史书工笔的昏君。
昭阳搂着宴和令瑶坐在角落,眼睫低垂,看似安抚弟妹,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顶迅速成型的帐篷。
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深藏的忧虑,如此周至,如此妥帖,男人的柔情蜜意,最能让女人软了心智。
若明珠离去,她们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孤雏,该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求生?她放在弟妹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宁令仪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将连日奔逃的疲惫尽数驱散,醒来时,帐外天光已大亮,隐约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她掀开帐帘走出去,温暖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只见不远处篝火旁,宴和与令瑶两个小家伙正兴奋地围着拓跋弘,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拓跋弘高大的身影蹲在火边,正用树枝穿着几只处理好的山鸟在火上翻烤,动作竟显得有几分认真。
“姐姐!姐姐醒了!”令瑶眼尖,第一个看到她,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宴和也紧跟其后。
“姐姐你看!”宴和指着拓跋弘,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哥哥好厉害!嗖的一下,箭就飞出去,鸟儿就掉下来了!”他模仿着拉弓的动作,小脸上满是崇拜。
令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哥哥还带我们烧火!哥哥说姐姐太累了,让我们不要吵你睡觉!”
她仰着小脸,天真无邪地复述着。
拓跋弘闻声抬起头,目光越过欢快的孩童,落在宁令仪身上。深眸中带着一丝温和的暖意,与她昨日所见的杀伐果决判若两人。
“醒了?”他声音平稳,“先来吃点东西。”
几人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着烤得外焦里嫩的鸟肉,火堆噼啪作响,驱散了山谷清晨的寒意。宴和与令瑶暂时忘却了昨夜的惊惶,沉浸拓跋弘带来的新奇中,懵懂不知前路艰险。
只有昭阳,心有疑虑,却未开口。
宁令仪默默吃着,温热的食物熨帖着冰冷的肠胃,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一夜的休憩与这片刻的温馨,如同偷来的时光。
她看着弟妹无忧无虑的笑脸,看着篝火对面那个强大的男人,昨夜那短暂依赖带来的轻松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责任与清醒。
父皇瘫痪,母妃独囚深宫,雍王虎视眈眈……
她肩上的担子,从未卸下,明州,是唯一的希望。
待众人休整完毕,整装待发时,宁令仪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她牵着宴和,准备上马。
“令仪。”拓跋弘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回头。
他站在晨曦中,一身利落的骑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看着一身粗布棉裙却难掩清丽的她,终于开口。
“此去明州,山高路远,险阻重重。新帝既已下令追捕,前路必是罗网密布,你带着弟妹,无异于携幼子履薄冰,必有坠落之险。”
他向前一步,目光沉静:“跟我走,我带你去北朔。”
“在北朔,你将是尊贵无匹的大妃,无人敢欺你分毫,何苦在此受颠沛流离之苦?”
他是北朔的可汗,他确实可以做到,足以给她最安稳的尊荣。
宁令仪微微一怔。
近一年未见,眼前的男人,她的未婚夫婿,身上属于帝王的威势愈发厚重深沉。
一个可汗,抛下国事,亲身涉险,千里迢迢来迎娶她,这份情意,这份盛宠,若在话本里,足以令天下女子艳羡。
可偏偏是此刻。
她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底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可汗厚爱,仪感激不尽。”
“然,我父皇瘫痪在床,形同槁木;太子兄长含恨自绝;雍王窃据神器;我母妃仍在京城深宫,如履薄冰;稷儿痴傻,沈氏嫂嫂困守冷宫;宴和令瑶年纪尚幼……
“值此国破家亡骨肉离散之际,仪身为人女,为人姐,为人姑母,岂能放下这一切,独去北朔安然享那所谓尊荣?”
“我若此刻随可汗去北朔,贪图大妃的尊荣,将我的至亲骨肉弃于水火,令仪此生,何以为人,何以心安?”
拓跋弘沉默地看着她,眉头微蹙。他能理解她的责任,却无法完全认同这种近乎无谓的挣扎。在他眼中,南朝这盘死局,她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孩子,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增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