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里
有似无地扫过万通米行后院的粮垛,又落回宁令仪脸上,仿佛在欣赏她绷紧的下颌线。

    宁令仪的心沉入谷底,他果然知道她来此何意。

    她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粮草?阁下怕是寻错了人。此乃军国重器,关乎社稷安危,岂是寻常商贾,乃至一地之主能轻言交易?”

    “寻常商贾自然不能。”拓跋弘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味,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如何应对困境。

    “但能将这明州死水搅动,能令那些盘踞多年的蛀虫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或许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悯,“南朝的子民是人,在寒风中挣扎求生。北朔的子民也是人。同样的风雪,同样的冻馁,每日在草原上倒毙的牛羊,饿殍同样不计其数。”

    宁令仪沉默。

    北朔的困境,她并非不知,可他是北朔皇子,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她想起枫林中他的羞辱,想起他视她为物件的眼神,想起两国之间血与火的过往。

    “在下所求不多。”拓跋弘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目光却锐利如刀,“只需一部分,足够让最羸弱的妇孺熬过这个寒冬,活下去。为此……”

    他抛出了致命的诱饵,“我愿奉上良驹千匹。皆是能负重耐寒日行千里的健马,于南朝边军而言,其价值几何,想必公主殿下心知肚明。”

    千匹良驹!

    宁令仪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确实拿出了令人难以抗拒的诚意!这千匹马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骑兵,其价值难以估量。

    “阁下的提议,”宁令仪的声音略显干涩,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着实令人意外。”

    他是料定了她会嫁给她,这些马匹也会被她带往北朔,但对她来说,这确实是件好事。

    “但此事干系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我思量。”

    拓跋弘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并不纠缠,唇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玩味:“好。静候佳音。”

    他不再多言,目光在她清逸的男装身影上最后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消失在明州城湿冷的街巷深处。

    宁令仪站在原地,拓跋弘的话语在她脑中激烈碰撞,这交易是饮鸩止渴。一旦做了,便是通敌叛国的铁证,足以将她和母妃、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按下。

    当务之急,是眼前这明州的硕鼠,她必须尽快解决他们,稳固根基,才有资格谈及其他。

    她带着绿翘等人,又连续走访了几家大小粮铺,所见大同小异:粮价高企,存粮充足却惜售如金,粮商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贪婪与麻木。

    剥尽民膏犹未足,这明州的硕鼠,胃口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

    与此同时,明州城最奢华的销金窟醉仙楼,最隐秘的雅间揽月轩里。

    丝竹管弦之声被厚重的门帘和墙壁彻底隔绝,室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琉璃灯,光线暧昧不明,将人影拉长扭曲在描金绘彩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一位京城来的贵客,周先生,约莫四十许,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青玉茶盏盖,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叮”声,每一声都敲在下首两人的心尖上。

    明州知州刘勉面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官袍下的身体微微发颤,几乎坐不稳椅子。

    另一位是本地豪族陈家的家主陈万山,他身材魁梧,面色阴沉似水,一双环眼里闪烁着豺狼般的凶光,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

    “那位殿下,”周先生终于开口,“已经在城里了。以工代赈?修葺公主府?呵,好大的幌子。”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路通了,渠成了,人心聚了,那时,就该轮到我们这些人头落地,去填她的功绩簿了,她是要用我们的血,来染红她的锦绣前程!”

    刘勉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先生,这,这可是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还有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周先生冷冷打断,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至于公主殿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他本就普通的面容显得更加阴鸷可怖,“金枝玉叶,确实尊贵。可这明州,山高林密,冬日里路滑难行,风急如刀,更有那饿极了眼的豺狼虎豹出没,意外,总是难以预料的,不是吗?”

    陈万山猛地抬眼,凶光毕露,捻着念珠的手骤然停住:“先生的意思是做掉她?”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戾。

    周先生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诸位是愿意坐在这里,等着她磨好刀,把我们连根拔起,抄家灭族,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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