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的目光扫过名册上那些显赫的名字,闻言抬起头,唇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母后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女儿并无异议。”
只是那笑意,薄如春冰,未达眼底。
皇后敏锐地察觉了女儿的游离,放下名册,端起茶盏:“还在想明珠的事?”
昭阳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女儿只是觉得明州路远,流言又那般,明珠妹妹独自前去,实在令人忧心。”
“忧心?”皇后轻轻吹开茶沫,声音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令淑,你从不让我忧心的。身为天家公主,一举一动皆在纲常法度之内。”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母后教导你多年,身为天家之女,更需谨守本分。你的路,当是襄助兄长,维系体统,择一良婿,安稳度日。这才是长久之道。”
“切莫学明珠那般世间容不得女子如此,强行为之,终是伤人伤己。”
昭阳低头不语,指节微微泛白。
片刻,她声音恢复了恭顺的平静:“女儿明白母后苦心。”
皇后满意地颔首,重新拿起名册。
*
千里之外,通往明州的路途上,唯有深秋的肃杀。
宁令仪勒住缰绳,在官道旁一条岔路口停下。
她脸上蒙着挡尘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凝重的眼眸,望向那条蜿蜒深入荒凉丘陵的泥泞小径。
“殿下,按官道再行一日半便可抵达州府。”护卫统领策马上前提醒。
宁令仪的目光在那条小路上,声音不容置疑:“走这里。”
她要亲眼看看,她的封地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行人调转马头,踏上了那条远离平整官道的泥泞小径。
越往里走,越是荒僻难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山林枯黄,不见半点生机,远处,低矮的土坯房颓败地散落着,墙壁斑驳,茅草屋顶在风中瑟缩,田地里庄稼稀疏,显是绝收之象。
偶尔遇到的农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这队鲜衣怒马的陌生人,如同惊弓之鸟,迅速低头,仓惶避入屋舍阴影。
宁令仪的心,一路下沉。
奏疏上“民生疲敝”四个字,终于有了触目惊心的模样。
行至一个名为“下河洼”的小村落口,一棵枝叶凋零的老槐树下,瑟缩着几个面有菜色的村民。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下身空荡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瘦骨伶仃,怯生生地藏在一位骨架嶙峋的老妪身后。
宁令仪示意队伍停下。
她翻身下马,走到老槐树下。
村民们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僵直,不敢稍动。
她解下锦囊,取出一块甜糕,蹲下身,递向小女孩:“饿了吧?拿着。”
小女孩眼睛死死盯着糕点,却更紧地缩回老妪枯枝般的身后,不敢有丝毫动作。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枯瘦的身体卑微地前倾,干裂的嘴唇嗫嚅:“贵人使不得......”
“无妨。”宁令仪直接将糕点塞进小女孩小手里。
小女孩拿到手中立刻囫囵塞进嘴里,噎得小脸涨红,小手却死死护着剩下的半块。老妪浑浊的目光看着孙女吞咽的动作,又缓缓移到宁令仪的脸上,在那双清亮眼眸里,她看到了一丝真切的怜悯。
不是视若蝼蚁,不是玩笑取乐,而是真正的,同情。
宁令仪的目光转向老妪,声音放得极轻:“老人家,这村子,有多少户人家?”
老妪将头垂下了,不敢直视天仙一样的人,嘶哑的乡音:“回贵人话,早些年,兴旺时有二十来户,百十口人哩。”
“那如今呢?”
老妪沉默了片刻:“去年,还有五十来口,今年夏涝秋旱,苗烂根焦,收不上粮交税.....”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开春走了几家上月,村东头卖了二丫头,大林子家也卖了个小子。”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枯黄的山野,空洞得没有一滴泪:“如今四十口都悬了,这个冬天.....”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枯叶落地。
宁令仪沉默着。
“税交了多少?冬天怎么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妪浑浊的眼里只剩下死寂:“多少?贵人,官府的秤,它说了算。一粒米都不能少。往年挖野菜,啃树皮,总能熬过去。今年.....”
她干枯的手无力地指了指光秃秃的田埂和枯黄的山坡,“都没了。”
她看着孙女舔着指缝间最后一点糕屑,又抬头,看着宁令仪眼中那抹同情,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老妪拉着孙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叩进泥泞:“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