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赤金头面两副,以示嘉奖。”
“明珠公主宁令仪,孝义两全,克娴内则,体念君父,为国分忧。朕心甚慰,特加食邑万户,赐黄金五千两,以彰其德。”
内侍宣读完,满脸堆笑地将圣旨恭敬地递到玉贵妃手中,又指挥着小太监们将赏赐的物件一一抬进殿内。
明珠的光华、蜀锦的绚丽、赤金的耀眼,将这素来清冷的宫室映照得有了几分虚浮的暖意。
待内侍一行人离去,宁令仪握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她看着满殿的赏赐,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一丝不解,转头问玉贵妃:“母妃,父皇这是……何意?”
玉贵妃看向女儿:“傻丫头,这还不明白吗?”
“这是在告诉你,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身为人父,心中有愧。他无法改变和亲的决定,便只能用这些珠玉锦缎、金银田邑来补偿你,安抚他自己。”
“补偿……”宁令仪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宁令仪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的赏赐。
那些东海明珠圆润生辉,蜀锦流光溢彩,赤金头面耀人眼目,还有那轻飘飘的圣旨上“加食邑万户”、“赐黄金五千两”的字眼……
若在从前,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她或许会雀跃,会得意,会觉得父皇终究是最疼爱她的。
可此刻,这些华贵的东西,只让她感到讽刺。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母亲。
玉贵妃正望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藏的期盼,似乎想从女儿脸上找到一丝慰藉。
宁令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轻轻开口:“母妃,我曾经以为,父皇是天底下最宠爱我的人。他会赏赐我很多很多好东西,让我比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得意。”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可是母妃,我错了。”
玉贵妃一怔,不解地看着女儿。
宁令仪握住母亲微凉的手,道:“这世上最爱我的人,是您。”
玉贵妃浑身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是怔怔地看着女儿,眼中情绪翻涌,有难以置信的喜悦,更有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悲伤。
“父皇或许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宁令仪的声音带着微哽,“可他能给我的,不过是这些身外之物,甚至可以在权衡利弊时,轻易地将我舍出去。”
“但母妃您不同,您只有我了,您从来都是为我考虑,陪我演这一场场戏,为我做这一针一线,为我争那渺茫的前程……”
“母妃,您这般爱重我,我却从未对您付出过什么.....”
“仪儿……”玉贵妃再也抑制不住,积压了太久的担忧、恐惧、不甘和,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是母妃没用,是母妃留不住你啊……”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吃那样的苦,母妃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宁令仪也用力回抱住母亲单薄颤抖的身躯,眼泪滑落,浸湿了母亲的肩头。
“不是的,母妃,您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很多很多……”
她知道,宫里宫外,那些背后议论的声音。
他们说,她宁令仪不是个皇子,只是个没用的公主。若是皇子,依着玉贵妃这些年盛宠不衰的势头,未必不能争一争那储位,让母妃将来挣个太后当当。
是,旁人都当她没用,是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只有母妃,是真的疼她,爱她,从未将她视作无用之物。
她说想要学骑马,母妃便想方设法为她寻来最好的骑射师傅,又小心翼翼地寻了机会,向父皇求来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她天性不喜束缚,厌恶那些繁琐的宫规,母妃便将她护得周全,从小到大,几乎没让任何烦心事真正扰到她面前,默默地为她挡去了一切风雨。
哪怕祖制规定公主本无资格获得封地,母妃依旧费尽心思,周旋多年,硬是为她筹谋来了皇子规格的封地。
父皇拥有三宫六院,子女众多。
他的父爱可以被分割,可以被权衡。
可母妃,只有她了。
这深宫寂寂,人心凉薄,唯有母亲的怀抱,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毫无保留地属于她的。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殿内华贵的赏赐黯然失色,唯有这相濡以沫的亲情,在秋日的寒凉中,支撑着她们继续走下去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