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内的梧桐叶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黄,风一过,便簌簌落几片,打着旋儿,飘进朱红窗棂内。
雪晗殿里,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寒意。
玉贵妃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凋零大半的木芙蓉上,怔怔出神。
明珠公主宁令仪坐在榻前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容颜正是十六七岁最盛的时候.
“仪儿,”玉贵妃收回目光,“你方才说的当真?你真的想招揽朝臣,为你所用?这……这岂是公主该做的事?”
宁令仪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点了点头,:“母妃,圣旨已下,女儿已被父皇赐婚,不日便要北上,去北朔做那和亲公主。难道我们真要束手就擒,白白任人宰割,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么?”
玉贵妃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深宫多年,她多有迟疑,道:“可是你若只求安稳富贵,将来即便去了北朔,有公主的身份在,总不至于无立足之地。可一旦开始招揽臣子,参与朝堂之事,总会惹人侧目,引人不满,那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安稳富贵?”宁令仪反问。
“母妃,我们在这深宫里,这些年过得可算安稳?太子哥哥是嫡出,名正言顺,自有一班朝臣拥戴;雍王哥哥开府建衙不过几年,也已渐渐开始与太子相争,门下汇聚了不少能人。”
“偏我们母女,困于这后宫方寸之地,无依无靠,母妃,我们还不够束手就擒吗?如今南朝战局失利,边关连丢三城,国库空虚,百姓困顿。父皇与朝臣们想出的办法,便是用我这个公主去填北朔的胃口,换取喘息之机。女儿不愿意再这样了!”
玉贵妃何尝不知女儿说的皆是实情?她最爱的女儿都被送去和亲了,她又如何不恨?她只是怕,怕女儿行差踏错。
争权夺利,比逆来顺受,实在惊心多了。
“可是仪儿,这条路太危险了……”玉贵妃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危险?”宁令仪反问。
“再危险,能危险过孤身一人前往北朔,在敌酋帐下苟延残喘,仰人鼻息?母妃,那是虎狼之窝,女儿此去,不是享福,是搏命!”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或许是换了他人去?”玉贵妃道。
宁令仪却不愿,她道:“母妃可曾想过,为何男人们在战场上打输了,割地赔款还不够,总要用女人的血泪来收拾残局?今日换了我去,他日或是别的女人。为什么我们女人总要这般?女儿不服,女儿偏要和这命争一争,和那些男人争一争!”
她怔怔地看着宁令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许久,她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仪儿……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宁令仪见母亲态度松动,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女儿手中还有明州那块封地,总是一处根基。女儿想以此作为凭仗,招揽一些能为女儿所用之人,先行经营起来。即便女儿北上,母妃在京中,也算有个依托。”
“封地……”玉贵妃沉吟着,眉头微蹙,“仪儿,咱们手中筹码太少,你这块封地,看似不起眼,却是你如今最大的护身符,绝不能轻易与人。你要找的这个人,非得与你同心协力,又要有经营之才不可。这样的人,哪里是好找的?”
宁令仪闻言,眼中刚亮起的光彩黯淡了几分:“女儿也知道难。可是母妃,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玉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最后几片顽固挂在枝头的枯叶,忽然道:“或许……未必没有。”
她转回头,看向女儿:“仪儿,你觉得,若此时我们向朝中几位重臣,或是宗亲中有威望的长辈示好求助,他们会如何?”
宁令仪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女儿即将和亲,明眼人都知道是步死棋。此刻凑上来,又能得到什么?只怕避之唯恐不及。”
“是啊,避之唯恐不及。”玉贵妃轻轻重复着这句话,眼底却掠过一丝奇异的光,“那便让他们避吧。”
接下来的几日,雪晗殿一改往日的沉寂,竟接连有宫人捧着礼盒出入。
这些礼物被送往几位掌权的阁老府上,言辞恳切,只道公主即将远行,心中惶恐,望诸位大人念在皇家颜面,日后对宫中玉贵妃多加照拂。
果然,不过两三日,所有礼物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那些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臣,个个都是人精,岂会在这时候与一位即将和亲的公主扯上关系?
宗室王府,也收到了雪晗殿送出的心意。
比起那些阁老,宗亲们终究念着几分血脉情谊,退回礼物时,或多或少附上了一些仪程,或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之语,但结果并无不同,无人愿意,也无人敢在此时伸出援手。
雪晗殿母女孤援无助,求助无门的窘境,很快便成了宫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