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拐角处,她悄然停下脚步,目送着另外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内。
程书楠突然回头望了她一眼,许呓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回去。
待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许呓才转身,沿着另一条路走去。她没有叫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个公交站台。
许呓是福建人,准确地说,是福州人。
这片土地承载着她最初的记忆,也埋葬着她最深的伤痛。
公交车缓缓驶来,许呓投币上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哟!这不是小呓吗?好久没见到你了!”
许呓勉强笑了笑:“陈叔,好久不见。”
“听说你去大城市发展了?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有出息,一定很欣慰。”
许呓低声应道:“还好。”
车上还有其他几个乘客,大多是老年人,看到许呓也都认出来了。
“小呓回来啦?”
“越长越俊了!”
“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王奶奶啊,以前经常给你糖吃的!”
这座小城还记得她,记得那个曾经在这里奔跑嬉戏的小女孩,记得那个曾经拥有完整家庭的许呓。
她在老街区下了车,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青石板路依旧,两旁的骑楼却翻新了不少,挂上了各式各样的招牌。
傍晚的老街格外热闹。
“小呓?真的是小呓!”一个卖鱼丸的大妈惊喜地叫道,“都快认不出来了!这么漂亮!”
“林姨。”许呓轻声打招呼。
“来来来,尝尝阿姨做的鱼丸,还是原来的配方!”大妈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碗鱼丸,“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家的鱼丸了,每次都要多加紫菜,记得不?”
她记得,当然记得。
妈妈经常带着她来买鱼丸,会叮嘱林阿姨:
“多给她加点紫菜,这孩子就爱吃这个。"
“你妈妈她……”林阿姨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叹了口气,“唉,多好的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许呓的手一抖,鱼丸汤差点洒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林阿姨连忙道歉,“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告别林阿姨,她继续往前走。
沿途不断有人认出她,和她打招呼。
卖光饼的老伯硬塞给她两个刚出炉的光饼。
开杂货店的阿姨追出来送她一瓶小时候爱喝的饮料。
这座小城在用它的方式欢迎游子归来,也让许呓无处可逃地面对那些她一直想要遗忘的过去。
她在一家老字号糕饼店前停下脚步。
店面还是老样子,连招牌都没换,看起来更加陈旧了。
“一份马蹄糕。”
许呓轻声对店里的老师傅说。
老师傅抬头看到她,一下就认了出来。
“小呓啊,好久不见。还是老规矩,多加蜜枣?”
“您还记得?”
“记得,怎么不记得。”
老师傅一边熟练地打包糕点一边说。
“你妈妈每次来都叮嘱要多加蜜枣,说你最爱吃甜的。后来你自己来买,也总这么说。”
老师傅将包好的马蹄糕递给许呓,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你爸爸妈妈……都是好人。”
许呓的手颤抖着接过糕点。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还记得,还记得她有多不幸。
“谢谢。”她低声说,付了钱,匆匆离开。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当场崩溃。
……
过了十分钟,她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停住脚步。
这是福州常见的古榕树,气根垂落,如老人的胡须。
秋天了,榕树依旧郁郁葱葱,只在树荫下铺了一层淡淡的落叶。
树下并排立着两块简单的石碑,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两个熟悉的名字——许林远、颜婉君。
许呓的父母。
她缓缓跪坐在石碑前,轻轻拂去上面的落叶和灰尘。
动作很轻,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人。
“爸,妈,我回来看你们了。”
十三年了。但伤痛依旧新鲜如昨。她打开那盒马蹄糕,摆在碑前。
“还是老字号那家的,多加蜜枣,你们最爱吃的。”
许呓静静地跪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许呓……你开始想家了吗?
那念头又来了。
死亡的念头。
轻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