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最终分秒不差,走到了尽头。
许呓瞥了眼手机:七点三十分。该走了。
这场精心筹划的剧目,落幕式倒是很仓促。
她的目光穿过杯盘狼藉的桌面,越过一张张被酒气染红的模糊面孔,最终定格在主桌那个位置。
程书楠坐在那里,被人群簇拥着。
许呓所在的位置略低一点,需要抬着头才能看见那张脸。
她手里捏着个杯底只剩下一点酒液的高脚杯,脸上挂着熟悉又陌生的笑容——那个好看又无懈可击的营业表情。
有人正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手臂搭着她的椅背。
可能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的反应比平时还要慢,对旁人的搭话只是轻轻眨下眼作为回应。
其实她想说点别的什么……一些告别的话?比如“我先走了”,或者更疏远的“程小姐,再见”。
可最终吐出来的,还是那个称呼:
“程书楠。”
声音不大,一出口便被周遭的喧嚷轻而易举吞没了。
但程书楠听到了。
那双因为喝过酒少了几分锐利的狐狸眼撩起,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她。
里面有醉酒的氤氲,有被打断的不耐,独独没有疑问,也不是许呓期望的那种,在告别时会有的认真凝视。
只是看了她一眼,仅仅是一眼而已。
随即,头朝下点了一下。
那幅度太小,太轻,像是不胜酒力的微微晃动,像一片羽毛从天空缓缓飘落。
比任何拒绝都要残忍。
没有告别,算不上回应,像确认。
确认许呓还在原地,确认她依然会仰望自己。
做完这个动作后,程书楠的视线就重新转了回去,身体放松地往后靠。
人群重新将她圈回中间,托至高处。
于许呓而言,程书楠是高枝上的鸟。
羽翼华美,姿态矜贵,栖息在常人难以企及的枝头。
世人只能仰头观望,不可及。
许呓见过那只鸟最可爱的模样。
从前它还羽翼未丰,会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前,有个女孩每天给这只鸟儿喂食,看着它啄食掌心的谷粒,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它。
但这只鸟不是属于她的,它属于天空。
如今那鸟儿在更高的枝头筑了巢,女孩只能和其他人一样仰头望着,脖颈发酸。
……
许呓心底那处被捂热过的地方,骤然灌进一口穿堂风,冷意肆虐,最终留下个空落落的缺口。
-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她换下了那条礼裙,放在更衣椅上,又卸了妆。
现在镜子里只剩下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眉眼干净,有一点陌生,但这才是她,许老板。
这一周的光鲜亮丽,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推门走了出去,扑面而来是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湿意。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天。暴雨如注。
夜幕被密集的雨撕裂,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这场雨来势汹汹,积蓄了一整天的烦闷,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许呓站在廊檐下,风裹着冰凉的雨丝扫过来,只一下,裸露的胳膊就起了一片疙瘩。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冲进雨里。
瞬间,冰冷的雨水刺透了衣料,刺骨的冷意争先恐后地往身体里钻。她咬紧牙关,埋头,朝着来时看见过的打车点方向跑去。
雨水流进眼里,又涩又痛。
最后,她靠着那小小的檐角站定,拿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她用力抹了一把,解锁,点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
【预计等待时间约60分钟。】
一个小时。
要在这初秋的冷雨里,穿着湿透的单衣,瑟瑟发抖地等一个小时。
嗒。嗒嗒。嗒嗒。
有一阵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刺了过来。
声音来源于她刚刚离开的方向。
许呓闻声看过去。
雨水瞬间倾泻进眼眶,模糊一片。
她用力眨掉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再次努力睁开。
雨幕那头,程书楠站在大门台阶的边缘,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许呓看着她停下,微微侧身,将手中的黑伞撑起。
再靠在肩上,腾出左手,弯下腰,伸手抓住自己脚踝上细细的高跟鞋带子。
用力一扯。
那只高跟鞋被轻易脱下。
接着是另一只。
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