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崔逢青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审视。
就在这时,明月快步走入屋内,神色凝重,见到神医和公主在场,他迟疑了一瞬。
“说。”崔逢青命令道。
“将军,北庭密报。”明月走近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查到,皇后娘娘一直在暗中寻找的,能给太子‘立竿见影’固本培元的奇药在北庭迷雾谷附近。同时北庭动荡,秋冬将至,各部落蠢蠢欲动。”
崔逢青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冰冷的算计和决断。
“备笔墨,上书陛下。”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臣崔逢青身中奇毒,命在旦夕,闻北庭或有生机。熙仁公主忧心臣之安危,愿舍弃长安繁华,随臣前往北庭寻医问药,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若不准,便是冷酷无情,寒了功臣之心;若准,则正合他们心意。
浮梦看着崔逢青,看着他即便重伤虚弱,依旧挺直的脊梁和那双掌控全局的眼睛。她心中那份一直以来的惶惑不安,忽然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知道她想去北庭,逃离长安……
她走上前一步,不再是那个只会插科打诨的废物公主,她的眼神清亮而冷静:“既然要去,不如将计就计。皇后不是想要奇药吗?我们就大张旗鼓地帮她“找”。”
她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锋芒的弧度,“正好看看,这味能动摇国本的奇药,究竟牵动着多少人的神经,又能为我们……钓出多少条藏在深水里的鱼。”
崔逢青凝视着她,此刻的浮梦,仿佛褪去了所有伪装,显露出内里坚韧而聪慧的锋芒。他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抹光芒轻轻触动了一下。
皇帝的批复比想象中更快,带着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关怀”与“体恤”,不仅准奏,还赏赐了不少金银细软,以示天恩。
离开长安那日,天色灰蒙。没有盛大的送行,只有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巍峨的长安城门。
浮梦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撩开车帘,回望那渐行渐远、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城墙。曾经,她一心只想逃离这里,只为活命。如今,她终于离开了,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以前只想逃出去,活着就好。”她放下车帘,轻声开口,像是对崔逢青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现在……”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现在,是想赢回来。”
崔逢青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仿佛已经睡去。
浮梦等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也靠回车厢壁,准备忍受这漫长的旅途。
然而,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有所回应时,一方叠得整齐的薄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盖在了她的膝上。动作自然,甚至没有睁开眼看她。
浮梦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膝上柔软的织物,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浸润过心田。
马车辘辘,驶过官道,扬起细微的尘土。长安的阴影、阴谋的桎梏,被一点点甩在身后。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唯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规律而单调,如同催眠的鼓点。膝上薄毯带来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也悄然瓦解着浮梦紧绷的心防。
她悄悄侧过头,打量身旁闭目养神的崔逢青。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冰冷,在沉睡时淡去了不少,显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柔和。阳光偶尔穿过晃动的车帘,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就是那个煞名赫赫、权倾朝野的骠骑大将军?这就是她记忆中那个瘦小可怜、需要她偷偷省下糕点去接济的“团子”?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十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从“团子”变成了“崔逢青”?而自己,从帝女,到寄养宫外、装疯卖傻的“熙仁”,又何尝不是面目全非?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薄毯的边缘,布料细腻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夜紧握他手腕时的温度。那温度,不像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般冰冷刺骨。
“我们……要去哪里?”浮梦轻声问,打破了沉寂。她需要一些具体的信息来填充这未知的旅程,也需要用对话来驱散脑海中那些过于纷乱的思绪。
崔逢青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清醒。“先去洛城。那里有我们的一处暗桩,需要补充给养,更换马匹,也要等几个人。”
“等人?”
“嗯。”他言简意赅,“北庭并非善地,瘴疠横行,势力盘根错节。仅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