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被的刹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骨的恨意,清晰无比:
“龙椅上的狗皇帝……还有萧氏……”
崔逢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如电扫向门窗,凝神细听,确认窗外唯有风声与明月沉稳的鼾声,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凑近她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顿:“臣……也想这么做。”
那压抑在心底多年的仇恨,被她这梦呓轻易点燃,几乎要破膛而出。
然而,“这么做”三个字尚未完全落下,他便听到自己的名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从她唇间迸出:
“崔逢青那个混蛋……”
他呼吸一窒,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委屈与茫然。他近日……似乎并未得罪她?是彩楼招亲的旧怨?还是那日屋檐下逗弄过于逾矩?亦或是……她察觉了他书房中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但这份微妙的情绪,很快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欣慰所取代。她会骂人了,会如此鲜明地表达喜恶了。
那个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将一切真实情绪深深埋藏的熙仁公主,终于肯撕开一道缝隙,泄露出内里的棱角。她被困在“公主”的躯壳里,戴着面具太久,是时候走出来了。
正当他心绪翻涌之际,浮梦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猛地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昏迷之人。
“别走……团子……”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依赖与乞求。
崔逢青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团子……
这个早已被尘封在岁月角落,连同他真实身份一起被埋葬的乳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记忆最深处的铁门。
她记得!她竟然还记得那个在冷宫里瑟瑟发抖、被她偷偷塞糕点的“小萝卜头”!
巨大的冲击让他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
紧接着,他感到手腕被扯动了一下。闭着眼睛的浮梦,似乎嫌弃地将他手腕往外推了推,嘟囔着:“不过,你怎么长胖了这么多?”顿了顿,她又像是舍不得,将他的手重新拉回,紧紧抱住,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满足地喟叹,“……我就喜欢肉肘子。”
崔逢青:“……”
从极度的震惊,到被认不出的黯然,再到被这无厘头话语弄得哭笑不得,他的心情在短短几息内经历了大起大落。他望着她沉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是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小可怜的“团子”。边关的风沙、战场的血色、朝堂的倾轧,早已将他打磨成一个冷酷、坚硬、满手血腥的骠骑大将军崔逢青。连他自己,有时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若是团子和我是同一个人,”他望着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在你心里,我是否能……多活两年?”
回答他的,只有浮梦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她攥着他的手腕,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沉沉睡去了。
他想起温神医之前的诊断,浮梦体内被某种药物封锁了部分记忆,如今药效随年岁渐长而衰退,记忆复苏是迟早的事。宫里那位不再继续用药,恐怕也是算准了这一点,甚至……乐见其成?
至于她的母亲,姬瑶夫人……崔逢青的记忆里,那是一位如空谷幽兰般温婉娴静的女子,但她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不输男子的睿智与刚烈。
他离京不久,便传来了她于金楼一跃而下的噩耗,随后浮梦得封“熙仁”,被迁出宫外抚养。而他,也被崔老将军带往边关,在血与火中,一步步成为今日的崔逢青。
直至此次回京,撞上那场荒诞的彩楼招亲。鬼使神差地,他接下了那枚本不该属于他的绣球。这是他第一次,公然违逆了崔太傅的谋划。
如今,他手握重兵,却如捧烫手山芋。朝局波谲云诡,萧家、谢家盘根错节,早已长成足以遮蔽朝堂的参天大树。皇帝心思难测,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行走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踏着无尽的算计与危险。
他低头,看着浮梦紧握他手腕的手,那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红。她是他黑暗血腥的复仇路上,唯一的意外,也是……唯一一点微弱却固执的光亮。
这潭足以吞噬一切的浑水,这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或许,因她的存在,一切都还值得。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靠在她的榻边,任由疲惫与伤痛再次将他拖入昏沉的意识。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光亮都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