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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东西二市,虽同处帝都,风貌却大不相同。

    东市毗邻皇城与勋贵府邸,所售多为珠玉绮罗、古玩珍品,透着矜持的奢华;西市则更接烟火地气,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汇聚,药材、皮毛、胡酒、日常杂货应有尽有,喧嚣而鲜活。一大清早,浮梦便带着春意从东市逛到西市。

    春意怀里抱着的、手上提着的各色物件早已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她娇小的身影淹没。

    “小……小姐,”春意努力从一堆锦盒和布料后偏过头,声音带着几分艰难的喘息,“东西实在太多了,要不……咱们先回府一趟?”

    浮梦自己手上也拎着几包新搜罗的药材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闻言回头,看到春意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她利落地将手上的东西也一并塞给候在一旁、同样有些不堪重负的车夫,吩咐道:“你们先回去,把这些按品类规整到我那小药房里去。再过约莫一个时辰,再来西市口接我。”

    她今日出来的真正目的还未达到,岂能就此回去。

    打发了春意和车夫,浮梦几个轻盈的转身,便融入了西市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她的目标明确——西市最大的药铺,在长安城也堪称翘楚的“卢氏药铺”。

    还未走近药铺门口,便见一阵骚动。一群人推推搡搡地将一个身影从店内轰赶出来,伴随着毫不客气的呵斥与威胁:

    “去去去!没钱还来抓什么药?当我们这儿是善堂吗?”

    “吴家小子,不是我们不通融,你这回差的可不是一两个铜板!上次是看在吴娘子为人厚道,你又实在可怜的份上……”

    “快走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那被推搡出来的人踉跄几步,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他也顾不得满身尘土,慌忙趴在地上,用颤抖的手去捡拾散落在地上的几枚铜钱。那铜钱寥寥无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浮梦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觉得那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有几分眼熟。她走近几步,仔细一看,竟是那日在客栈外与王屠夫起冲突、后来被王松年带走的那个书生。

    只是眼前之人,与当日虽清贫却尚算整洁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原本浆洗发白的儒衫如今污渍斑斑,几乎看不出本色,脸上更是灰败不堪,眼神空洞绝望,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干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笺掉落在脚边,是他方才紧紧攥着的。

    浮梦蹲下身,拾起那张纸笺展开一看,是一张治疗心悸之症的方子。恰巧,昨日她在温神医那里翻阅医书,刚见过几味相关的药材。

    她心中莫名一动,招来站在门口、一脸鄙夷的药童,将药方递过去,又放上一块足够支付药资还有富余的碎银,淡淡道:“照这方子,把药抓来。多的,赏你了。”

    药童见钱眼开,态度立刻恭敬起来,手脚麻利地转身进去抓药。不多时,几包按照煎服次数分好的药材便送到了浮梦手中。

    浮梦将药包递给仍瘫坐在地的书生,声音平和:“给你,快回家煎药去吧。”

    她向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自身尚且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头顶悬着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可今日不知为何,看到这书生绝望无助的模样,心底某处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既然想到了,便做了,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需那么多理由。

    那书生茫然地接过药包,疲惫空洞的眼神对上浮梦,愣怔了片刻,随即,那双死寂的眼中竟一点点重新焕发出光彩,如同濒死的鱼被重新抛回水中。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声音干涩沙哑,几乎难以成句:“谢……谢谢小姐……恩,恩情……” 浮梦见他能行动了,便打算离开。

    然而脚步刚迈开,却感觉裙摆被什么轻轻绊住了。

    她低头一看,竟是那书生隔着一段距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她裙摆的一小角,仰头望着她,脸上写满了无措,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

    浮梦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丝不悦。人,最忌讳的便是贪得无厌。

    “我……我该如何报答小姐?”书生急切地说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身无长物,连忙补充,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价值都摊开,“小生……小生识得各种草药,家住西市平安巷最里头那间旧屋……”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老实人,拼尽全力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回报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浮梦原本要摇头拒绝的动作顿住,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焦急与感恩,心头微软。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好好照顾家里人。日后……或许我真有需要你帮忙辨认草药的时候。”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这个也拿着,应急用。”随即不再多言,转身便踏入了卢氏药铺。

    吴聿握着那锭微凉的银子,看着那抹素雅的身影消失在药铺门内,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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