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如此,府邸依旧威严。
浮梦冷眼瞧着这变化,心下清明如镜。
这绝非疏忽,而是崔逢青有意为之的“方便”。他在履行婚前的承诺,予她一定的自由,但这自由如同放在玻璃匣中的珍宝,看似触手可及,实则仍在他人掌控之下,界限分明。
她心想倒也说话算话,只是这“算话”背后,是更深沉的算计还是别的什么,她一时竟有些看不分明。
既如此,她也不必再故作小心翼翼。今日,她需出府一趟,去验证那场大梦中拼凑出的图案。
她拣选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棉布衣裙,颜色是毫不起眼的青灰色,样式简单,毫无纹饰,与“熙仁公主”这个身份应有的华贵奢靡毫不相干。
对镜自照,镜中人脸色仍带病后的苍白,但那双杏眸中往日的慵懒或伪装出的惊惶已褪去,沉淀下一种冷冽的、孤注一掷的沉静。
她从后院偏门而出,一路行至前厅,竟果真畅通无阻。遇见的几个丫鬟小厮皆远远便垂首避让,待她走远,方才窃窃私语几句,目光中交织着好奇、敬畏与探究。
浮梦对这份“顺畅”不置可否。至少,崔逢青在表面功夫上做得十足,这让她接下来的行动,暂时少了一层明面上的阻碍。
她此刻无暇深究他这般纵容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心思,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所图?若图她公主身份带来的便利,他已得到;若图其他……她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长安西市,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车马辚辚声……交织成一曲鲜活而喧嚣的市井乐章。
浮梦戴着遮面的羃?( lí),行走其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这份嘈杂与鲜活,反而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神获得了片刻奇异的喘息。原来,脱离那黄金囚笼般的宫墙与府邸,呼吸一口寻常空气,竟是这般滋味。
她看似随意地漫步,耳廓却微不可察地轻动,如同最敏锐的猎手,捕捉着流窜于市井之间的各种声音。
“今儿的豚肉瞧着新鲜,怎得又涨了三文?”
“唉,我家那孽障,若能有人家你儿子半分出息,老子做梦都能笑醒!”
“……听说没?害得萧大人被罚俸的那位,前儿个醒啦!”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声音带着几分不忿:“啧!萧大人多好的官儿!时常体恤咱们这些小民疾苦,竟被个……哼,真是……”
话未说完,便被同伴紧张地捂住嘴:“快噤声!不要命啦?萧大人都被陛下斥责罚俸了,你还敢嚼公主的舌根?仔细祸从口出!”
那几人声音低了下去,很快便被人潮淹没。
浮梦冪篱下的眼眸微微眯起。萧成行?体恤民情?这风声倒是吹得又快又偏,他何时在民间有了这般“青天”似的名声?是有人刻意引导舆论,想借此打压她这个“罪魁祸首”,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她,或者针对萧皇后一脉的更庞大阴谋中的一环?
心思电转间,她的脚步并未停留。今日来西市,首要目的是取钱。她目标明确地拐进几条不起眼的巷弄。
“千机阁”,京中最为神秘的情报交易场所。
阁如其名,号称知晓天下千机万物。然其规矩亦怪:并非有钱便能交易,需得持有阁中感兴趣之物,或身负阁中欲知之事,方得入门。缘、物、消息,缺一不可。其门槛之高,行事之诡秘,令无数权贵趋之若鹜又望而生畏。
浮梦今日,便是要以此地为突破口,去验证那些纠缠她十年、近日愈发清晰却也愈发骇人的梦境碎片
——关于母亲姬瑶的真正死因,关于她自身模糊的童年,关于那场颠覆前朝的宫变……孰真?孰假?她已无法仅凭破碎的梦魇和自我推测来断定。
公主府昔日积累的财富,大部分早已在她筹划逃离长安时悄然转移置换。剩余的一部分,则被她兑换成便于携带、通行全国的“飞钱”,藏匿于西市这鱼龙混杂之地的一处隐秘据点。本是为远走高飞所做的准备,却不料,最终竟用在了此处。
她谨慎地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入一家门面寻常的杂货铺后院,依照特定顺序敲击了某块看似普通的墙砖。轻微的机括声响起,露出一个暗格。里面除了一沓数额不小的飞钱,还有几件便于伪装的衣物和一些应急之物。
她迅速取出所需,将一切恢复原状,消除自己来过的痕迹。动作麻利,眼神冷静,与昔日那个只知流连“旧故里”、看似不学无术的熙仁公主判若两人。
今日她连春意都未曾带来。并非不信任,而是此事干系太大,风险难测。人多暴露的几率就更大,便多一分危险。
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