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视线,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毫无遮挡地平齐了。
崔逢青双手捧着那半匏酒,稳稳地递到浮梦面前。
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似乎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不再是宴席上的冰冷,也不是彩楼下的漠然,更非平日相处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沉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浮梦从未听过的、难以言喻的……郑重?
“殿下,”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仪式未完。”
浮梦完全懵了,命妇都遣走了,这戏……还要演给谁看?给这满屋子的红烛吗?她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房门和窗户。
崔逢青却仿佛没看到她的迟疑,依旧稳稳地举着匏杯,眼神专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甚至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触碰到她的唇边。
那姿态,固执得近乎虔诚。
浮梦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僵持显然毫无意义,她压下翻涌的思绪,伸出略显冰凉的手,接过了那半匏酒。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温热的手指,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就在她接过酒杯的刹那,崔逢青眼底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抹极其明亮的光芒,如同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流星,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带着一种灼热而纯粹的……欣喜。
浮梦的注意力被手中冰凉的匏瓜和浓郁的酒气吸引,并未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异样。
她看着崔逢青拿起桌上系着红线的另一半匏酒,两人手臂交缠,在摇曳的烛光下,饮下了这象征同甘共苦、合二为一的合卺酒。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灼热感。
浮梦疑窦丛生:崔逢青守规矩?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荒谬,他究竟在坚持什么?这仪式对他而言,难道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更让浮梦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饮完合卺酒,崔逢青并未起身,也未离开。
他放下匏杯,竟又自顾自地伸手探向桌上一只精致的锦盒,盒中盛满了特制的“同心金钱”和象征“早生贵子”的五色彩果——饱满的红枣、圆润的栗子、带着泥土气息的花生、金黄的桂圆、雪白的莲子。
然后,在浮梦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名震天下的骠骑大将军,以一种近乎笨拙又带着点孩子气的动作,开始抓起那些金钱彩果,一把一把地抛洒向铺设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
金钱叮当作响,彩果噼啪落下,滚落在锦被上、脚踏上、甚至……有几颗圆滚滚的桂圆和栗子,不偏不倚地蹦跳着,轻轻砸在了端坐床沿的浮梦的膝头和裙摆上。
“……” 浮梦彻底石化,她微微张着嘴,看着眼前这荒诞至极的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这……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屋外真的有人监视?可若真有人,他刚才为何不阻止自己遣走命妇?反而要自己亲自来做这些……这些本该由喜娘完成的、充满象征意义却又无比琐碎的仪式?
太怪了……眼前的崔逢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他平日的冷硬、深沉、心机叵测,判若两人,难道被某种东西……附身了?
浮梦心中的戒备瞬间飙升到了顶点,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贴身藏着的、那个装着致命毒药的小瓷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才让她找回一丝镇定。
崔逢青似乎浑然不觉她的惊疑与戒备。
他认真地、一丝不苟地抛洒完最后一把彩果,看着满床象征喜庆和祝福的物件,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终于再次投向浮梦。
然而,就在他视线触及浮梦那张写满不解、困惑和浓重戒备的脸庞时,他脸上那点因“完成仪式”而浮现的、近乎纯粹的欣然之色,如同被寒风刮过的烛火,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眼神里的那点迷蒙和暖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浮梦熟悉的、如同深潭寒冰般的清澈与……冰冷。
那转变如此突兀,如此彻底,仿佛刚才那个笨拙撒帐的男人只是一个短暂的幻影。
崔逢青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避开浮梦探究的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殿下不必多虑,此乃婚制仪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床的狼藉,又飞快地瞥了浮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夜已深,殿下早些安置。”
话音未落,他已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房门走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得近旁的烛火猛烈摇曳。
“等……” 浮梦下意识地出声,她还有关于万全、关于庄园的疑问要问,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
然而,“欻啦”一声轻响,房门被崔逢青拉开,他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迅速闪身而出,随即房门又被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