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情绪太深,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只是烛火跳动下的一抹错觉。
随即,他垂下眼睑,掩去了所有波动。
全场屏息,随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叹与潮水般的欢呼。这欢呼声浪,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地冲击着浮梦的耳膜。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浮梦与崔逢青并肩,走向铺设着华丽锦茵的青庐。在礼官的高声唱和下,他们行三拜之礼:
一拜皇权御座——
二拜皇室宗亲——
三夫妻对拜——两人相对躬身,额头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咫尺之距,浮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她垂着眼,只看到他玄色吉服上冰冷的金线刺绣。
这最后一拜,如同将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强行打上了一个死结。
夜幕降临,金楼内外亮如白昼。
无数琉璃宫灯、鎏金蟠龙烛台以及高耸的百枝灯树同时点燃,将宏伟的宫殿映照得宛如坠落凡尘的天上宫阙,璀璨夺目,却也虚幻得令人心慌。
盛大的夜宴开始了,
霓裳羽衣的舞姬在琉璃灯海中旋舞翩跹,身姿曼妙,如同月宫仙子。
鼓点激昂,震得垂挂的彩帐簌簌作响,其间系着的金钱、瑞果纷纷坠落,引得席间宾客争相哄抢,一派奢靡狂欢的景象。
然而,这极致的繁华与喧嚣,却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新婚二人无关。
终于,繁复的仪式结束。浮梦被送入金楼婚房。
洞房内,红烛高燃,锦被绣褥,处处透着喜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甜腻得让人有些窒息。
几位负责“教导”和“见证”的皇室命妇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忍不住在两位新人身上逡巡,充满了探究与好奇。
浮梦端坐于宽大的婚床右侧,姿态端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
凤冠已被取下,繁复的发髻依旧沉重。崔逢青则立于床左侧,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吉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目光低垂,看着脚下猩红的地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洞房内的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命妇们细微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浮梦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万全的下落?庄园被焚的真相?“旧故里”的关闭……她迫切需要从崔逢青这里得到一些线索,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然而,那几个命妇如同木桩般杵在那里,眼神如同豹子紧盯猎物。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那几位命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主威仪,清晰地回荡在洞房内:
“本宫乏了,尔等退下吧。”
命妇们闻言,脸上程式化的笑容瞬间僵住,面面相觑。
按照规矩,她们需得“侍奉”到新人饮下合卺酒,甚至……更久。一位年长的命妇犹豫着上前一步,嘴唇嚅动,似乎想委婉提醒规矩。
浮梦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冰锥,带着昔日“长安笑柄”所没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并未再开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命妇心头猛地一颤,瞬间想起了这位公主虽表面纨绔浪荡,但心狠手辣才是底色,更想起了彩楼下那位煞神驸马冰冷的目光。
权衡利弊,终究是颈上人头和家族前程要紧。她慌忙低下头,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无奈又隐含恐惧的眼神,齐齐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奴婢等告退,愿公主与驸马……百年好合,早……早生贵子。” 说罢,如同逃离龙潭虎穴般,迅速退出了洞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沉重的雕花木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偌大的洞房内,只剩下浮梦与崔逢青两人,以及满室摇曳的烛光和甜腻得令人发昏的香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才命妇在场时的凝滞,此刻化作一种更深的、无声的张力,在两人之间弥漫。浮梦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将憋了一路的关于万全的问题抛向崔逢青——
然而,崔逢青动了。
他并未走向她,也未坐下。
而是径直走向房间中央那张铺着龙凤呈祥锦缎的圆桌,桌上,早已备好了合卺酒——那是由一个剖开的、用红线系在一起的匏瓜盛着的美酒。
他端起其中一半匏瓜,动作平稳。
然后,在浮梦略带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他竟没有如寻常新郎般站着递酒,而是……俯下身,单膝微屈,以一种近乎平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