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突然涌入维持秩序的生面孔侍卫,气场肃杀,与京中卫兵截然不同,奋力阻挡着汹涌的人潮,场面几近失控。
绣球在无数双伸出的手中跳跃、翻滚,像一颗不受控制的流星。
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大力一推一抛,那绣球竟高高飞起,远远脱离了人群中心,像一道坠落的流星,直直飞向彩楼最西侧那个相对僻静、甚至有些阴暗的角落。
“哎!球飞了!”
“那边!那边没人!”
“完了完了,要掉地上了!”
“这闹剧总算要收场了……”
众人伸长了脖子,眼看着绣球就要落地,这场招亲将以无人接球、公主沦为更大笑柄而告终。
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准备看更大的笑话。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低沉、清晰、带着金铁之音、瞬间穿透所有嘈杂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臣,崔逢青拿到了绣球。”
轰!
整个彩楼下,仿佛被投入了静音的符咒。
所有的喧嚣、议论、哄笑,都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时间仿佛凝固了。
无数道目光,惊愕、难以置信、带着巨大恐惧,齐刷刷地聚焦向那个阴暗的角落。
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渊渟岳峙般立在那里。
他身着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面容冷峻如冰雕石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那枚华美却沉重的绣球,此刻正被他一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大手稳稳托住,仿佛托着的不是决定皇家姻缘的彩球,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浮梦在听到那名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得沉重的冠冕珠翠一阵乱颤。
她双手死死抓住滚烫的朱漆栏杆,身体前倾,不顾仪态地极力向那个角落望去,试图看清那个身影,确认事情的真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尖叫:崔将军不会娶她!崔家、皇室更不会放过她,最好的办法是……解决掉这个“意外”。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皇帝有安排,卢江枫才是目标,不可能是崔逢青,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此刻浮梦的话语略显混乱,内心荒凉:
“就算……就算那该死的球真落到了崔逢青手里,这烫手的山芋,最终落在哪里,还不是他说了算?解决掉一个球,可比解决掉一个公主,要方便太多太多了……
这么想着,浮梦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她缓缓地、带着一丝虚脱般的乏力,坐回了椅子上。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半凉的茶水,想压压惊。
冰凉的瓷壁触到唇边,就在这时,楼下那死寂的空气被崔逢青的声音再次打破。
他无视了周围无数道震惊、探究、恐惧的目光,托着那绣球,如同托着一件碍事的物件,迈开长腿,几步便从阴暗角落走到了人群自动分开的空地中央。
他微微抬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精准地投向彩楼之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如同重锤砸在浮梦的心上:
“臣,崔逢青,拿到了绣球。”
“啪嚓——”
一声脆响,浮梦手中的青瓷茶盏应声而裂,滚烫的茶水和锋利的碎片溅了她一手,细小的瓷片扎进柔嫩的掌心,尖锐的刺痛和灼热感瞬间传来,她却浑然未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这三个字在疯狂回荡。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仿佛是算好了时间,皇帝和皇后的仪仗不知从哪个角落转了出来,出现在彩楼下方。
皇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声音洪亮:“好!崔将军年轻有为,战功彪炳,得此佳婿,实乃公主之幸,社稷之福!”
崔逢青闻言,并未下跪,也未谢恩。他只是对着皇帝和皇后的方向,极其冷淡、极其标准地躬身行了一个武将礼节,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温度。
随即,他直起身,目光甚至没有在彩楼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停留一瞬,声音依旧平直无波:
“招亲已毕,臣家中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完,他甚至没等帝后回应,便径直转过身,拂袖一挥,将那枚象征着皇家姻缘、此刻却无比讽刺的华丽绣球随意抛给身后的亲卫,仿佛丢开一件垃圾。
这一点倒是与浮梦抛懿旨一般无二。
在无数道呆滞的目光注视下,他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分开人群,玄甲反射着冰冷的日光,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