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遗骸,不立灵幡
    晨光堪堪染白窗棂,乾溪铁矿的争执已在老太爷魏柏恒四平八稳的裁决中尘埃落定。暖阁内药香沉郁,三位魏家当家人心思各异,见榻上老太爷闭目斜倚,气息微沉,也都识趣地噤了声。恰逢婢女撤换残茶,正欲退下,寂静中忽闻两声清晰的“咕噜噜”肠鸣,突兀得如同冰河乍裂,碎玉相撞。

    老太爷蓦地睁眼,循声望去,只见魏无双螓首低垂,一只纤纤玉手正窘迫地按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他布满皱纹的嘴角倏地漫开笑意:“咱们双儿这肚子,倒是唱起空城计了?”说着,枯瘦的手指从案头剔红食盒里拈起一块琥珀色的松子糖,“先用这个垫垫饥火。”

    魏无双颊上飞起薄红,恭敬地接过那粒松子糖,小心翼翼地含入口中。这具身体,胃口奇大且时辰极准,稍一拖延,腹中便如擂鼓鸣金,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不可。她有些无辜地抬眸,飞快地瞟了祖父一眼。

    “传早膳吧。”老太爷对那垂手侍立的婢女吩咐道,目光扫过室内众人,“都留下用膳。祖孙三辈,难得齐聚,陪我这老头子用顿安生饭。”

    “是。”众人齐声应诺,无人敢辞。

    不过片刻,老管事喜伯步履轻捷地趋入内厅,对着榻上的老太爷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禀老太爷,卯初三刻,庖下已备得碧粳香粥、玲珑翡翠虾饺、松蕈山药粟米羹。现以暖笼温着,香气正浓。请老太爷并诸位主子移步膳堂用朝食。”

    魏无双忙上前扶住老太爷的左臂,魏无忌亦步亦趋地搀住了右臂。爷孙三人步履虽缓,却自成气场。魏明远、魏明理默默跟在后面,一行人由喜伯引着,穿过庭院,步入膳堂。

    魏家早膳看似简约,却深谙养生之道:碧粳粥莹润如玉,入口生津;翡翠虾饺薄皮透亮,鲜香滑嫩;松蕈山药粟米羹则取冬日鲜美的松蕈,搭配山药、粟米,辅以生姜末与白蜜调味熬煮,醇和温润。三者相融,互为补益,恰是暖身养气。

    老太爷舀了小半勺碧粳粥送入口中,眉眼间的沉郁似乎被这熨帖的温度化开少许。另一侧,魏无双正专注对付着一枚玲珑虾饺,贝齿轻咬,丰盈的汤汁瞬间溢出,沾湿了唇瓣,她忙不迭地吸吮,腮帮子微微鼓起,活像只偷食得逞的小松鼠。

    老太爷余光瞥见孙女这副馋态,眼底笑意更深,亲自夹起一枚虾饺,稳稳放入她面前的素瓷小盏里:“馋丫头,慢些,仔细烫着舌头。”

    魏无双颊上红晕更甚,拈起虾饺小口轻咬,那鲜甜的汤汁依旧顽皮地顺着贝齿滑落,如同晨露滚过玉蝉。老太爷无奈摇头,又拨了半盏温润的粟米羹推到她手边:“这般囫囵吞枣,倒与你祖母当年训斥你父亲‘牛嚼牡丹’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瞧着魏无双憨态可掬的吃相,唇畔噙着三分温软笑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透了时光的薄雾。恍惚间,仿佛又见四十年前西暖阁里,那个粉雕玉琢的长子,攥着刚出炉的油酥饼,吃得满手满脸金黄碎屑,笑得没心没肺。那时节,窗外海棠正盛,蝉鸣伴着骤雨……转眼间,竟已是阴阳两隔,音容成古。案上碧粳粥氤氲的热气倏然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待他回过身来,却再也寻不见那个会跑过来,踮着脚为他拂去肩头海棠落瓣的长子身影。

    “祖父?”魏无双敏锐地察觉到老太爷神色间的恍惚与哀戚,轻声唤道。

    “嗯?”魏柏恒猛地回神,浑浊的目光落在孙女写满担忧的小脸上。

    “祖父可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要吩咐?”魏无双眸子澄澈明亮。

    魏老太爷看着眼前这双酷似长子的眼睛,心底那点酸涩被强行压下,缓缓摇头,挤出一丝笑纹:“无事。用饭吧。”他重新执起银匙,舀起微凉的粥,慢慢地送入口中。

    膳堂内再无言语,只余下细微的咀嚼与碗箸轻碰之声。

    用罢早膳,众人簇拥着老太爷重回碣石院暖阁。甫一落座,三爷魏明理便按捺不住,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忧心忡忡的神色:“父亲,今日二哥、无忌、双儿都在,有件事,儿子思虑再三,不得不提。长兄长嫂遭此大难,尸骨难寻,然人伦大礼不可废。这丧葬之事,总得议个章程。再者,”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偌大魏家,家主之位悬空日久,群龙无首,恐各处管事人心浮动,不利家业发展啊!儿子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他话音未落,魏无忌倏然抬眸!那目光如寒冰霜刃,裹挟着森然的怒意与冷厉的警告,直刺魏明理!后者只觉后颈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剩下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噎得他脸色发白。

    “三叔!”魏无忌的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砸在寂静的暖阁中,“莫非您已将‘不见遗骸,不立灵幡’的祖宗家训,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霍然起身,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此训立下,一为警醒后世子孙,家主纵有缺位,家业亦不可一日懈怠。二为存一线天机,留逝者归来之望。若家主始终未归,需待十五载春秋流转,方可立衣冠冢,迎灵位入祠堂。若主母三载寻访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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