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遗骸,不立灵幡
则依‘空棺葬’古俗,空棺下葬,棺木不得钉铁钉,唯系白幡黄绸,留一缕归魂之路!”

    他目光如炬,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最终钉在魏明理脸上:“今我阿爹阿娘所乘海船虽遭覆舟之厄,然我早已遣派心腹精锐,沿海岸昼夜不息,搜寻打探。不过月余光景,三叔便如此心急火燎,欲行发丧之事?莫非是嫌我魏氏门楣太过光耀,定要沦为天下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才肯罢休?!”

    掷地有声的诘问,如惊雷炸响,余音在雕梁画栋间久久回荡。暖阁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魏老太爷半阖着眼,枯瘦的拇指缓缓拨动着一串油润的沉香木念珠,手边那盏君山银针早已凉透,叶片沉在杯底,了无生气。

    檐角的莲花铜漏发出清晰而单调的“滴答”声。这漫长的死寂几乎令人窒息。终于,二爷魏明远咳嗽两声,打破了僵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轻叹一声,声音温和地打着圆场:“无忌侄儿,莫要动气,莫要动气。你三叔他……”他瞥了一眼惊魂未定、脸色发青的魏明理,“唉,这几日你三叔母病势汹汹,你三叔衣不解带在榻前守了三日三夜,连药吊子都生生熬裂了两副。这心神耗损过巨,一时神思不属,言语间失了分寸,说了些不合规矩的话,侄儿你千万莫要往心里去,体谅你三叔这忧思过度的糊涂心肠。”

    他顿了顿,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将矛头重新指向核心:“只是,你三叔所言后半句,虽则情急,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魏家产业遍布南北,枝叶繁茂,确乎不可一日无主啊。当年父亲亲自主持,将家主之位传予长兄。长兄亦不负众望,为魏家基业呕心沥血。可如今长兄音讯全无,此位空悬,管事们纵有忠心,时日一久,也难免人心浮动,号令不行。这偌大的家业,若无掌舵之人,终究令人忧心呐。” 他言辞恳切,仿佛全然是为家族大业着想。他将魏明理方才的“失言”轻轻揭过,却把“家主之位”这个更核心、更敏感的问题,稳稳当当地摆在了老太爷面前。

    魏无双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连连。好一番兄友弟恭、忧心家族的高论!二叔这“打圆场”打得真是妙到毫巅,既替魏明理遮掩了急于发丧的险恶用心,又将话题精准引向“不可一日无主”的核心诉求,面上虚礼客套,实则暗藏机锋,真真是一场佛口蛇心、精彩绝伦的大戏!她目光转向端坐榻上那位闭目捻珠的老太爷。沉香木珠在他枯槁的指间缓缓转动,不急不缓,他神态沉稳依旧,仿佛全然未觉榻前嫡孙庶子各怀心思、明枪暗箭的角力。唯一让她心头缠绕疑云的是兄长魏无忌。她素日观察,他对家族权柄似乎并无过多执着,为何此番归来,竟寸土必争?先是乾溪铁矿的经营权,如今又死死咬住家主之位。他年未弱冠,在盘踞家族多年的两位叔父面前如此锋芒毕露,寸步不让,他心中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笼罩暖阁。

    半晌,老太爷魏柏恒终于缓缓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手中捻动的念珠骤然收紧半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家主之位,事关重大,非一人可决。”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自会召族中长□□同商议定夺。”锐利的目光扫过魏明远,“魏家各处管事,皆是跟随魏家历经风浪数十载的老人,忠心可鉴。只要我老头子还有一口气在,这家业就散不了!老二,你无需杞人忧天,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

    目光随即转向魏明理,语气陡然转冷:“至于你,老三!你媳妇病了,自有仆妇婢女精心侍候。你是三房的当家,是顶梁柱!孰轻孰重,心里要拎得清。下次若再让我听见你连祖宗传下的家训都记不牢靠,”他顿了顿,声音冰寒刺骨,“便自行去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将《魏氏家训》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抄写百遍。抄不完,不准出来见我!”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将魏明远、魏明理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瞬间扑灭。两人面色微变,连忙垂首应“是”,不敢再有半句辩驳。

    老太爷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靠回凭几上,双目彻底阖拢,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都散了吧。我乏了。明日,都不用过来了。”

    众人见此情景,心知老太爷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只得压下各自的心思盘算,恭敬行礼告退。魏明远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魏明理则难掩沮丧与惶恐;魏无忌紧抿着唇,眼神坚毅如铁,向榻上深深一揖,才转身大步离去;魏无双最后看了一眼祖父微蹙的眉头和紧握念珠的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暖阁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光影,也暂时隔绝了这魏家深宅内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