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她用的是官话雅言,虽未能尽显临川先生笔下梅花的铮铮傲骨与孤高清绝,却也别有一番清新韵味。
“好诗!”姚素娘真心赞道,“不想这驿馆之中竟有如此高才!寥寥数语,形神兼备,更道尽了梅之风骨!”
陆映辰亦是眸光微动,他提笔蘸墨,手腕悬腕,行云流水般在素笺上誊录下来。笔锋转折间,竟将那梅花的孤傲清冷之意也带入了字里行间。他虽知此诗来历蹊跷,面上却不动声色,搁笔赞道:“确是好诗。”
魏无双小心地从陆映辰手下抽出墨迹初干的诗笺,双手奉与姚素娘:“梅花傲骨,生于寒境,开于风雪,不为谄媚谁人,自有其清姿傲骨。香远益清,自能引得识者驻足。”
姚素娘接过诗笺,指尖抚过那清峻的字迹,若有所思。
魏无双又拿起案上那支尚蘸着浓墨的紫毫笔。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将饱蘸墨汁的笔尖,悬于面前一盏清澈见底的白瓷茶碗之上。墨汁凝聚成珠,沉沉坠下。
“嗒——”
墨珠落入清茶,瞬间晕染开来,丝丝缕缕的墨痕迅速扩散,将整碗茶水染作一片浑浊的灰黑。
“小娘子,这是……?”姚素娘愕然地看着那杯面目全非的茶水。
魏无双放下笔,目光沉静地看向姚素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姚娘子只见我滴墨入杯,污了这盏清茶。可若是我将这滴墨,滴入一缸清水,甚至投入大江大河之中呢?这点墨色,可还能污浊得了浩浩汤汤、奔流不息的江河?”
她顿了顿,直视着姚素娘骤然睁大的双眼,缓缓吐出那句直指人心的话:
“我执为苦本,放下得自在。”
话音落,如惊电划破长空,炸响于沉寂的心湖!
姚素娘浑身剧震!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乌眸,瞬间睁得滚圆,瞳孔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在崩塌、在重组!那积压了数年、几乎将她灵魂碾碎的沉重枷锁——对夫君的执念、对子嗣的绝望、对命运的怨怼、对自我价值的全盘否定——在这短短一句话的撞击下,竟似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顺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倏然滑落,砸在手中那张写着梅花诗的诗笺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从姚素娘房中出来,回廊上冷风拂面。茼蒿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魏无双小声问:“小娘子,您最后对姚娘子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还有那墨水滴进茶里……”
魏无双搓了搓微凉的手,轻叹道:“不过是劝她莫要钻牛角尖,凡事看开些罢了。姚娘子这病,根子在‘心’上,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把自己内耗得太狠了。我这法子……”她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确定,“也不知能不能点醒她。”
开导人,尤其是开导一个被时代和礼教深深束缚的灵魂,实在非她所长。她怕说重了显得惊世骇俗,说浅了又如同隔靴搔痒。此刻,她无比怀念前世那位温柔却极具洞察力的心理咨询师季思静。那姑娘看似文静,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本事,能把偏执狂的脑回路捋成康庄大道,能把崩溃现场调理成心灵SPA。再顽固的钢铁直男,经她用认知行为疗法一套组合拳下来,也能让防御机制像晒化的冰淇淋似的瘫成温柔奶昔。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茼蒿看着自家小娘子脸上神情变幻,从无奈到惋惜,又从惋惜到深深的怀念。她扭头望向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半步的陆映辰,试图从他那里寻得一丝解惑的共鸣,却发现这位素来淡然的陆谷主,此刻竟也微蹙着眉,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之中。
“内耗……”陆映辰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回廊的寂静。
魏无双闻声回头。
陆映辰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纯粹的求知欲,又似有更深的探寻:“方才你所言姚娘子‘内耗’己身……此‘内耗’二字,究竟作何解?”他顿了顿,补充道,“此词颇为新奇,陆某孤陋,未曾听闻。”
“哦,‘内耗’啊……”魏无双眨眨眼,略一思忖,试着用最浅显的比喻解释,“简单说,就好比是自己跟自己打架,自己消耗自己的精气神。”她怕陆映辰难以理解这种现代心理学术语,眼珠一转,又举了个更生活化的例子,“比如晨起梳妆,为一支钗环该戴哪边纠结半晌,此为小内耗;更深些的,便是夜半三更,辗转反侧,疑心夫君变心,忧惧未来无依,将种种愁绪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煎烤,耗得心神俱疲,这便是大内耗了。”
陆映辰静静地听着,眸中光芒流转,似有所悟。片刻,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原来如此。‘内耗’……此喻精妙,切中肯綮。陆某受教了。”
他看向魏无双的目光,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