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为苦本,放下得自在
唯有母亲枯槁的面容和凄苦的眼神深深刻在心底。今日听闻姚娘子的遭遇,那相似的被弃、无助、绝望,瞬间勾起了她埋藏已久的哀恸。

    “那你……恨你阿爷么?”魏无双轻声问。她只知茼蒿是母亲为女儿寻的玩伴,却不知这背后竟是这样一段辛酸往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起身走到茼蒿身边,蹲下身,温柔地抚了抚她低垂的头。

    “我……我连阿爷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茼蒿的声音闷闷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也……也说不上恨。阿爷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做过账房先生,却偷拿主家的银子,被赶了出来,再没人肯雇他。他从小就不待见我,只想要个儿子……娘亲没了,他眼里就只有银子……”她没再说下去,但魏无双明白,若非魏家买下了她,以她生父的品性,将她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也是极有可能的。

    “茼蒿,”魏无双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声音坚定而温暖,“古语有云:‘否极泰来’。意思是,最坏的境遇到了尽头,好运气就该来了。最苦最难的日子,你已经熬过去了。往后啊,都是好日子。”

    “嗯!”茼蒿用力点头,抬起袖子飞快地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眸中重新燃起光亮。

    用过午膳,魏无双依例小憩。念着要去探望姚娘子,只浅浅睡了一刻钟便醒了。动身前,她特意让茼蒿备了一个精致的果盒。晨间知春所言,姚娘子主仆已近山穷水尽,但直接赠予钱帛,恐有施舍之嫌,反伤了对方颜面。不如从日常用度上不着痕迹地接济一二。魏家不缺这点银钱,待熟稔些,再寻机相助更为妥当。

    陆映辰亦与她们同行,要去为姚娘子复诊。再见到她们,姚素娘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浅淡却真心的笑意。或许是昨夜那场深沉的睡眠起了作用,她今日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也淡褪了些许,虽依旧苍白瘦弱,却不再死气沉沉。

    “知春阿姊,这是我家娘子让备的时鲜果子。”茼蒿将檀木提盒递上。

    “姚娘子今日气色瞧着比昨日好多了。”魏无双含笑问候。

    “托几位贵人的福,”姚素娘引他们入座,语带感激,“今日身上确实松快了不少,连咳喘都轻了。”

    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红亮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比昨日暖融许多。

    陆映辰如常取出脉枕诊脉。知春则忙着为众人斟上新煮的茶汤。

    “脉象较昨日平稳些了。”陆映辰收回手,“此症根在情志,药石只能治标。若娘子能自行开解心结,辅以汤药调养,痊愈可期。”他又从药匣中取出一个眼熟的粉釉小瓷瓶,“此乃改良过的安神丸,药性温和许多。若夜眠不安,取一粒温水送服,可保三时辰安眠。切记,不可多用,亦不可常服。”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

    姚素娘郑重接过,连声道谢。魏无双的目光在那粉釉小瓶上打了个转,心中暗忖:该不会是魏无忌那瓶被陆神医“改良”后又送出来了吧?她随即晃晃脑袋,暗笑自己多心。

    魏无双低头啜饮着热茶,茼蒿在一旁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朝她使眼色,小嘴无声地翕动着:“小娘子,帮帮姚娘子呀!”

    魏无双岂能不懂?她亦有心相助。然姚娘子这心病,根源在于夫婿的薄情寡义、公婆的苛待、无子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深植于心的“三从四德”枷锁。这些沉疴痼疾,非三言两语能解。谈判斡旋她在行,这开解人心、重塑观念之事……实在非她所长。

    茼蒿急得直跺脚。陆映辰冷眼旁观,早已察觉端倪。诊毕,他并未起身告辞,反而气定神闲地端坐一旁,慢悠悠地品着杯中清茶,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茶添了三次,魏无双才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似是无意间提起:“院中的腊梅开得正好,姚娘子可曾赏过?”

    “未曾。”姚素娘赧然道,“昨夜蒙贵人赐药,睡得极沉,今日起得迟了,还未曾出屋。”

    “我今晨路过,见几位书生在廊下对着梅花吟诗作赋。”魏无双语调轻快起来,“其中一位小郎君口占一首,我听着甚好,意境清绝。”

    此言一出,不仅姚素娘眼中流露出好奇,连陆映辰也放下了茶杯,略带探究地看向魏无双——他分明记得那些书生说的是岭南蒌语,吟的是词,并非诗。四道目光,八只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让她微微有些不自在。

    “陆谷主的字,”魏无双话锋一转,看向陆映辰,“飘逸中藏苍劲,洒脱间见工整,最是风骨卓然。不如我来背诵,烦请陆谷主执笔,将此诗誊录下来,赠与姚娘子品鉴如何?”她不等陆映辰应允,便转向知春,“劳烦知春姑娘取笔墨纸砚来。”

    知春应声而去。陆映辰看着魏无双,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最好有谱”,魏无双只当没看见,回以一个“配合一下”的无辜眼神。

    笔墨齐备。魏无双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学着方才所见书生的姿态,带着几分稚拙的抑扬顿挫,朗声吟诵: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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