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朝食,魏无双心中惦念着姚娘子。不知那“醉仙蜜”是否真让她觅得一夜黑甜?
主仆二人踏雪而行,穿过回廊。忽见庭院中几树腊梅,竟在一夜风雪后悄然盛放。殷红的花瓣凝着晶莹的冰晶,于一片素白中灼灼其华,清冷的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廊檐下,几位书生模样的旅人正驻足赏梅,吟哦之声伴着浓重的乡音,魏无双听得不甚分明。
行至姚娘子房外,知春迎了出来,低声道:“小娘子万福,我家娘子还未醒呢。”她引着二人到外间围炉坐下,又奉上热茶。炉火融融,驱散了一身寒气。闲谈间,知春终是打开了话匣子,将姚素娘的悲辛过往细细道来。
姚素娘出身江南小镇,其父乃一饱学举人,因家道中落无力再赴春闱,便安心在乡塾教书育人。姚家虽非大富,却也诗礼传家,衣食无忧。姚素娘十七岁那年,由官媒作合,嫁给了洪县师爷之子尹章。新婚伊始,倒也有过郎情妾意的温存。然好景不长,素娘入门后迟迟未能有孕,初时公婆尚能宽慰,她自己却已暗自心焦,四处寻访助孕偏方,汤药不断,不敢有丝毫懈怠。
许是“精诚所至”,第三年初春,她终是怀上了。尹家上下喜不自胜,对她呵护备至。岂料头胎未能保住,之后又接连两次小产,皆不足三月。身体的剧痛,内心的无尽自责,公婆日渐冰冷的眼神,夫君尹章日益明显的疏离与不耐……重重打击如冰锥刺骨。第三次小产后,姚素娘的身体彻底垮了,形销骨立。婆母见她生育无望,再无指望,不久便做主为儿子纳了一房美妾,此女乃是婆母的远房表亲。妾室恃宠而骄,全不将主母放在眼里,更时常撺掇尹章抬她做平妻。
此番出行,原是尹章得了父亲花钱谋来的一个小小京官,急于赴任。姚素娘体弱不堪长途跋涉,终是在这凤鸣驿病倒。尹章为人刻薄势利,心中只有功名前程,对病妻毫无怜惜。他本欲将素娘孤身抛在驿站,是知春拼死哀求,才得以留下照料。尹章离去时,竟未留下一文钱钞。而当初尹家为尹章买官,早已耗尽了素娘的嫁妆。如今主仆二人身无长物,困守病榻,前路茫茫。
魏无双与茼蒿默默听着,炉上的水沸了又凉,瓜子壳在炭盆边堆起一小撮。辰时已过,内室依旧寂静无声。知春心中惴惴,轻手轻脚起身撩帘探看,只见姚素娘侧卧榻上,呼吸匀长,眉宇间是久违的舒展宁静,不复往日惊悸蹙眉的模样。她心下稍安,替娘子掖好被角,放下纱帐,悄然退出。
“娘子还未醒么?”茼蒿压低声音问。
“是呢,睡得极沉。”知春眼中泛起泪光,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奴……奴许久未见娘子睡得这般安稳了。从前夜里总要惊醒几次,昨夜至今却是一觉酣眠……真真是托了小娘子的福,那灵药……”她语带哽咽,说不下去。
“药是陆谷主妙手所制,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魏无双温言道,“姚娘子难得安眠,一时半刻怕是醒不了。我们先回去,午后得闲再来探望。”她顿了顿,“今晨厨下熬的红豆莲子粥极好,我已吩咐留了一罐温着,待姚娘子醒了,你自去取来便是。”
“小娘子……”知春喉头一哽,深深福了下去,千言万语化作满腔感激。萍水相逢,这位贵人小娘子不仅赠药,更在细微处如此照拂,这份恩情,她铭刻于心。直到魏无双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仍倚门痴望了许久。
魏无双循原路返回。那几位赏梅的书生还在,只是换了人吟诵,旁边一人执笔疾书,册子上已密密麻麻记了不少。魏无双瞥了一眼,心中暗叹古人风雅。
回到房中,茼蒿怕她冻着,忙将新添了炭的手炉塞进她怀里。
“我不冷,你用吧。”魏无双将手炉推回,独自倚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一片皑皑雪色出神。
“小娘子,”茼蒿蹲在炭盆边,用火钳拨弄着新添的银丝炭,火苗跳跃不定,映着她忧心忡忡的小脸,“姚娘子那夫君……当真不是个东西!明知娘子病弱,竟狠心将她一人抛在这荒驿……若不是知春阿姊忠心,留下照料,娘子她……”她说不下去,只闷闷地用火钳戳着炭块。
魏无双收回目光,落在茼蒿身上。这小丫头平日里没心没肺,今日怎地对姚素娘如此上心?
茼蒿感受到小娘子的目光,肩头微微一缩,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开口,道出了自己的身世。她原是五岁那年被生父卖入魏府的。生母嫁与父亲后多年无子,好不容易怀上她,却因是女儿不得父亲喜爱。母亲待她极好,但父亲嗜赌成性,又流连烟花之地,不仅败光了母亲的嫁妆,更逼着母亲日夜操劳替他还债。母亲积劳成疾,终在茼蒿五岁那年撒手人寰。母亲尸骨未寒,父亲便因欠下赌债,次日就将她卖给了魏家。
如今十四岁的茼蒿,生父的容貌早已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