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呢。”他快步上前拉开房门,眼中带笑,“我正要去寻你,倒被你抢了先。”他将魏无双让进屋内,搬了把铺着软垫的胡椅放在暖炉旁,“坐这儿暖和。刚添了新炭。”
魏无双依言坐下,将手拢向跳跃的炉火:“阿兄因何事欲寻我?”
“暮食时辰快到了,想问问你可有什么想吃的?”魏无忌说着,顺手剥开一个黄澄澄的蜜柑,递给她。
魏无双接过,很自然地将蜜柑一分为二,另一半给了身旁的茼蒿。
“方才醒来见下雪了,就想,这样的天气,围炉吃暖锅最是相宜!”她将一瓣柑橘送入口中,腮帮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可爱的小豚鼠,“阿兄,我们晚饭吃暖锅可好?”
“有何不可!”魏无忌见她兴致勃勃,立刻应下,“只是不知这里是否有大小合适的铜锅子,早知你喜食暖锅,我应该叫人把那只锅子带上的。”
“无妨,用小釜也是一样的。”魏无双眉眼弯弯,“暖锅的灵魂在汤底、在时鲜、在蘸料。三者俱全,小釜也能煮出好味道。”她想着,雪夜里围着咕嘟冒泡的热锅,涮着鲜嫩的肉片菜蔬,一口下去,肠胃皆暖,定比时下流行的“围炉煮茶”更接地气,也更应这风雪之景。
看到她眸中闪烁的期待,魏无忌只觉这要求再容易不过。“好!今晚就吃暖锅子!”
魏无忌是个妥妥的行动派,转出去没一会,再回来时便说已经办妥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确实没有尺寸合适的铜锅子,但小釜倒也洁净合用。
离暮食还有些时辰,陆映辰看诊未归。兄妹二人便在暖意融融的房中摆开棋局。魏无双的棋艺是病愈后才跟兄长学的,尚显稚嫩,却正合了魏无忌此刻的心意——他刚刚同陆映辰下棋时的挫败感,都从她这里找补回来了。
天色彻底黑透时,陆映辰才裹着一身寒气归来。甫一出现在门口,魏无双便扔下手中捏了半天的白子,雀跃地跳下棋凳:“陆谷主!你可算回来了!咱们今晚吃暖锅子!”
“等一下,”魏无忌眼看一盘胜局在望,岂容她临阵脱逃,“下完这局再去不迟。”
魏无双立刻转向陆映辰,大眼睛扑闪着,传递着无声的求助。陆映辰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挑,目光扫过那盘棋局。纵使他棋艺超凡,面对黑子已成的碾压之势,白子也回天乏术。
“看诊许久,腹中确有些空乏了。”陆映辰从容开口,“不如先用饭?棋局……可留待饭后。”
“阿兄!”魏无双立刻顺杆爬,声音软糯带点撒娇,“这局虽未下完,但小妹认输!咱们先去填饱肚子要紧,我也饿了呢。”她揉了揉小腹,模样甚是可怜。
魏无忌被她这小奶猫一般软糯婉转的声音哄的心中熨帖,心中那点胜负欲霎时烟消云散。不禁自我反省,跟自家妹子下棋还这般较真,实在有失兄长风度。他朗笑一声,长袖一挥,竟挥出了几分豪掷千金的气势:“走!吃暖锅去!”
站在门边的茼蒿看着自家大郎君阔步而出的背影,心中嘀咕:不就吃个锅子么?大郎君这劲儿头,倒像是要去赴什么琼林宴似的。
凤鸣驿不愧是一等官驿,虽无专用的铜火锅,但庖厨闻听贵客要求,立刻使出浑身解数。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肉、细嫩的鸡片鸭脯、雪白的鲜鱼片、肥瘦相宜的豚肉片,齐齐整整码了五大盘。各色时蔬亦不逊色:脆甜的菘菜、水灵灵的鲜豆腐、肥厚的山菇、饱满的秋耳,甚至还有冬日难得见到的嫩笋尖,并着些花样镈饦。林林总总,色彩纷呈,只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待他们一行人走至大堂预留的雅座时,桌上的小釜炭火正旺,釜中骨汤翻滚,浓郁的香气已弥漫开来。
邻桌的客商被这阵仗吸引,纷纷侧目,只觉新奇。见这桌食客将鲜肉时蔬投入滚汤中略一涮烫,再蘸上碗中的酱料送入口中,吃得眉眼舒展,惬意非常。好奇与馋意顿时被勾起,有那手头宽裕的,立刻唤来候人:“照那桌的样式,也与我们上一套!”囊中稍显羞涩的,则退而求其次:“填个锅子,菜肉……减两样。”一时间,整个驿站大堂热闹非凡。釜中汤沸的“咕嘟”声、跑堂高声报菜名的吆喝声、食客们满足的谈笑声,都交织在这异乡的逆旅里。
魏无双夹起一片羊肉,蘸满酱料,送入口中,热流顺着喉管暖遍全身,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仿佛也远去了。她看着这满堂因一口暖锅而升腾起的人间烟火气,心中不由莞尔:果然啊,无论古今,中国人对火锅子的热爱是刻在基因里的,代代相传,从未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