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不仅胃口好,还总是犯困呢,莫不是在长身体?”魏无双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手臂慵懒地搭着雕花凭几。手中书卷才翻了一页,便觉眼皮打架。她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含混不清,“茼蒿,我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定要叫醒我……”话音未落,指尖已松,书卷滑落榻边。
茼蒿轻手轻脚上前,拾起书卷放好,又拉过锦被轻轻盖在魏无双身上。她蹲在榻边,凝视着那张陷入熟睡的粉润小脸。从前她也常常这样看着小娘子,这样安静的睡颜总会让她忘却小娘子那专横跋扈的性子。因非足月生,所以家主和主母对她格外偏宠,上次若非她哭闹着非要跟随出海寻访仙山,也不会遭遇横祸。但说来也奇怪,自病愈后,小娘子便似换了个人,任性刁蛮尽去,待人也温和有礼了许多,只是记性似乎差了些,还时常说些“电脑”、“手机”之类令人费解的话。若非沐浴时亲眼确认过她左肩那枚梅花胎记,她一定会认为这是她人在假冒自家小娘子。看着看着,茼蒿也觉得眼皮发沉,搬了张胡凳子靠在暖炉边打起盹来。
魏无忌先前领了人到山道帮忙,奈何他身份尊贵,王驿丞哪敢让他动手,好说歹说将他劝了回来。他是个闲不住的,转身便又去敲了陆映辰的房门。
“泽安(陆映辰的字),刚沏了壶日铸雪芽,一起尝尝?”
也不管主人是否邀请,他便径自走了进去,熟稔地将手中提着的茶壶放在临窗小几上,自顾自坐了下来。
“你这不请自入的毛病,若是对着闺阁女子,怕是要挨一巴掌,再得一句‘登徒子’的骂名了。”陆映辰关上门,回身在对面的蒲团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对魏无忌推过来的空杯视若无睹。
魏无忌浑不在意,自己执壶斟满:“我自知你不是那闺阁女子,又何须虚礼客套?你觉得这茶如何,若你觉得好,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
“尚可。有劳送到灵萃谷。”
魏无忌本就是来寻他下棋打发时间的。两人很快在棋枰上摆开阵势。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碎的雪花随风飘落。
“泽安,你可觉双儿自那日醒来,变化甚大?”魏无忌落下一枚黑子,吃掉对方一子。
“相处日短,未觉异常。”陆映辰白子轻落,不动声色间反手断掉魏无忌三枚黑子。
“岂止是性子,”魏无忌皱眉思索下一步,“口味也大变了。从前她最厌油腻甜软之物,如今却嗜食花糕蜜饯、煎炸之物。你不知道,以前我阿爹阿娘对小丫头的饮食有多操心。”他讲述着妹妹近日的转变,“难道真如她所言,鬼门关前走一遭,人便脱胎换骨?你听她说话,有时老气横秋的,哪像个总角女娃。”
“大病初愈,胃口渐开,总是好事。”陆映辰指尖夹着白子,目光扫过棋局,轻轻落子,“你输了。”
“再来一局!”
他与陆映辰对弈,十盘九输,却乐此不疲。
两人正收拾棋子,忽闻三声叩门声。
“陆谷主可在房中?”门外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陆映辰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褐色襕衫、头戴幞头的老者,正是此驿站的另一位驿丞孙老丈。他目光炯炯,颌下一缕山羊胡梳理得一丝不苟。
陆映辰叉手行礼:“不知孙驿丞寻晚辈何事?”
孙驿丞连忙还礼:“叨扰陆谷主,实乃有事相求。不知谷主可否移步,为驿站内一位病客诊治?”
“哦?不知是哪位?”
“是一位暂居驿中的娘子。她的婢女方才苦苦哀求,道其主病势沉重。如今前路受阻,风雪又起,延请外间医者甚是艰难。老朽知晓谷主在此,只得厚颜相请,望谷主慈悲,施以援手。”孙驿丞言辞恳切。
“看诊自无不可。只是驿站之中,可有合用的草药?”
“陆谷主放心!”孙驿丞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上,“凤鸣驿乃通衢大驿,为应不时之需,驿中常备药草。此乃库房现存药草名录,请谷主过目。”
陆映辰接过细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单子上所列药材种类之丰,竟不逊于寻常中等药铺。“如此甚好。”他将单子递回,“有劳驿丞引路。”
冬季的天通常黑的比较早,再加天空落雪,虽未过申时,但廊下的灯笼都已亮起。孙驿丞在前引路。
魏无忌见陆映辰是去为妇人诊病,自不便跟随。他踱到窗边看了看天色,雪片扑簌簌打在窗纸上。他想着该去问问妹妹晚膳想吃什么。他向来对饮食不甚讲究,但妹妹年幼体弱,他自然要依照父母在时那般仔细照顾好她。
刚欲起身,门外便传来软糯的声音:
“阿兄,你在房里吗?”
魏无忌唇角不自觉扬起。他打小就喜欢听妹妹说话,那软糯的声音传进耳中总让他觉得堪比猫儿在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