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理综考卷中,她因一时心急写错了一个物理符号,懊悔瞬间席卷而来。中午回到租屋,满脑子都是那道题,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辗转间记起T大信中的话——“失误已是历史,让它只停留在上一刻,心念专注当下方为正途。” 她索性起来,按信里说的方法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午踏入考场时,心情竟真的平复了许多。
两天鏖战结束,笔触停止的那一刻,那被试卷和分数堆砌了的青涩时光,终于仓促地画上了句号。高考后的填报志愿,程清也是想逃离这个新镇、这个县城,离曾经伤心地越远越好~所以她的志愿除了想去的S城的几个学校,还填了离家很远的地方。最后,踩着分数线的程清终被S城的T大旁边的S大录取,虽然没考到理想学府T大,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S大的校徽,轻声说:"至少在理想学府隔壁也是不错。"
在这样的小城,家里能出一个大学生,已是莫大的喜事。整个七月,升学宴成了主题,昔日同窗纷纷组局庆祝。但程清通通缺席了。一方面,是联系方式不便——那时手机还不普及,企鹅的通信要去网吧才能登录,她几乎没什么线上社交,家里电话也没告诉几个人。而更主要的原因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程爸就病倒了。程爸的眼睛看不清,住院一个多月,老家即便座机响了也没人接。
起初只是眼睛模糊,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挂了许多消炎药水,病情却持续恶化。全家人都很着急,后来医生建议去N城的大医院做全面检查。于是,刚满十七岁的程清,带着眼前世界已一片混沌的父亲,踏上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巨大的N城火车站人潮汹涌,喧嚣陌生,巨大的指示牌和交错复杂的通道如同迷宫。程清紧紧攥着程爸的手,心里一片惶恐。医院挂号窗口排着蜿蜒曲折的长龙,导医台前永远围满焦灼的人群,拿着各种单子在不同的检验室楼层之间迷失方向。找不到抽血窗口,领着看不清路的程爸在迷宫般的医院长廊里徒劳往返…第三次走错方向时,程清看到父亲踉跄了一下,赶忙扶住他。在人群的推搡和冷漠指引的不明确中,在看着程爸因看不清路而更加茫然时,程清躲进洗手间的隔间里偷偷掉眼泪,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和渺小。但沧月小说里那句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一个人如果还知道流泪,还知道痛苦,那必然就还有他要守护的东西。"她必须撑下去,守护程爸,像儿时程爸用他宽阔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童年那样。
万幸,三天后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慢性糖尿病引发的严重并发症。医生拿着报告单,语气沉重:“现在最关键的是控制住血糖。但之前一个月在县里大量挂的葡萄糖,对已经受损的视神经无疑是雪上加霜……恢复的希望,特别是其中一只眼睛的视力,恐怕……比较渺茫了。”程清扶着父亲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上,看着父亲茫然地望向虚空,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诊断明确,却因N城医疗资源的饱和,一张病床都要排队很久。父女俩在N城的表姐家又借住了一晚,程清躺在临时组装的吱呀作响床上,辗转反侧。面对高昂的花费和对未来的忧虑,程爸态度坚决:回家。
回程的绿皮火车上,车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倒退。程清望着父亲紧蹙的眉心和那双努力想看清窗外却徒劳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的某些想法变得无比坚定,同时也变得无比沉重。如果家乡能拥有更先进的医疗技术和更精准的诊断设备,这场原本或许可以控制、可以预防的病变,是否就不会夺走父亲眼前的光明?命运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将一个血淋淋的认知塞给她:她必须奋力爬上去,去看更高处的风景,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去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而非在束手无策时,只能攥紧拳头品尝无力的滋味。那个因青春失意便想躲得越远越好的逃离梦,被现实碾得粉碎,化作了另一种沉甸甸的、关于力量和责任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