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 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 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周杰伦《东风破》
地点:周镇
人物:程清舅妈
午后阳光慵懒,缓慢地将斑驳的光影镀上周镇老屋的土黄色墙垣,如同融化的琥珀在缓缓流淌。四点刚过,程清正倚在外婆吱呀作响的竹椅旁,专注地听着几位老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一阵刺耳却熟悉的手机和弦铃声猛地撕裂了这静谧。
“喂,小清啊!”电话那头,舅妈的语速像踩了风火轮,背景音是尖锐的纸箱拖地声和胶带撕裂的“刺啦——哧!”的声响,“我这批货急得火烧眉毛,实在腾不开手去接你弟了,你待会帮我去学校门口接哈!”
“好的,舅妈,你放心去忙~”程清连忙应道~
“他们班是四点五十这波放学!人不多,你记得在……”话音未落,忙音便骤然响起,只剩下一串忙音,仿佛被汹涌的物流浪潮瞬间卷走。
随着物流的崛起,乡村的农产品也可以发往全国各地。舅妈就和舅舅一起办起了周镇的物流转运中心,附带着销售周镇的土特产,打出了周镇的品牌,也让小部分人不用再去外面世界打拼,他们的孩子不再是留守儿童。这点比没有任何产业的新镇好很多。
程清放下手机,转向外婆,声音放轻了些:“外婆,舅妈那边货催得急,我去接下表弟。”
外婆布满沟壑的脸上漾开理解的笑意,轻轻拍了拍膝盖:“好,那两口子就是闲不住的陀螺,连接孩子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旁边剥花生的王婶笑着插话:“可不是嘛老嫂子,你家儿媳妇能干,镇上谁不念叨,愣是把几包土货折腾成了品牌。”
摘新鲜青豆的李姐也搭腔:“就是哩!多亏了有他们带动的这个点儿活计,娃们放学回家就能喊上声‘妈’,比咱过去强多了!”言语间满是邻里质朴的感激。
“那是他们肯吃苦。”外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着,像秋风吹皱的湖面,每一道细纹都荡漾着满足。
“外婆,我先去了。”程清轻声告辞。外婆含笑点头,目光粘在她身上,直至她跨出院门。
表弟现在正在周镇小学上二年级,之前政府整改,原程清上学时候的周镇初中,现在被改造成周镇幼儿园和周镇小学。从外婆家到学校,自行车耗时14分钟30秒,不多也不少,那是少女时代刻在骨子里的刻度,是程清三年每天四趟往返于学校与外婆家测出来的。而如今,电瓶车风驰电掣,不到十分钟,校门已在眼前。下午四点半的风裹挟着夏日的燥热拂过面颊。
镇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新旧混合体,像是时间的叠影。那曾浸透了书声与汗水的初中校园,早已面目全非:校门上面的招牌字由“周镇初级中学”的凹痕变成了“周镇中心小学”的浮凸字;红砖墙的旧楼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簇新却失却韵味的水泥色三层楼房和几间低矮的所谓“多功能活动室”;紧邻着校门的那个卖劣质零食、香烟、小人书,也曾藏着女孩们羞涩秘密的小杂货店,踪迹全无;唯有那道饱经风霜、锈迹斑驳的铁艺大门骨架依旧倔强地矗立着,粗砺的漆皮剥落得如同老人开裂的手背,唯有门柱上“周镇初级中学”那力透骨韵的隶书水泥阳刻,隐约在烈阳下反射自己老旧的光芒。连门卫的制服也由过去老朱那身灰蓝洗得发白的工作装,换成了统一的反光背心和制式帽檐,面孔陌生,眼神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警惕。
村镇的初中,若要拼出一点升学率,大抵是靠一个“熬”字,将时间压榨到极致。程清的初中便是如此。清晨七点,天光尚在朦胧中挣扎时,校园里已充斥着机械的读书声。日影从东墙爬至西墙,直至疲惫不堪地隐没,学生们才得以释放。到了初三,黑夜便成了自习室里沉默的伴侣,冷清的校园直至十点的钟声嘶哑响起,才涌出一个个疲惫不堪、眼神呆滞的身影。
冬日的清晨,天色是冻僵了的靛蓝,仿佛凝固的墨汁。冷风,是那种带着狞笑的寒刀,总能穿透骨髓,毫不留情地撕扯着衣物。程清总是将身体死死伏在冰冷的车把上,双腿蹬着那辆沉重的自行车,车轮碾过结霜的路,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那风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透过加厚的线手套,精准地扎向每一根指关节,痛感尖锐而顽固。每一次,在那锥心刺骨的冰冷痛苦中,少女胸腔深处便会无声地呐喊,带着一股狠绝的韧劲,如同烧红的烙铁刻在骨头上:“程清,今日所有挨过的冷和痛,都将成为未来不再回头的理由——若不能咬牙往上走,又怎能对得起此刻啃噬身体的每一寸寒冰?”
后来无数个埋头苦读或心力交瘁的瞬间,这句无声的誓言总会猝不及防地从记忆深处铮然响起,滚烫地烫着懈怠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