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破
世间或许真有天之骄子般轻易登顶的人,但那绝非程清的路径。她早已在反复的跌撞中领悟:她的天资,不过是沙海中最寻常的一粒细砂。要想闪出一点微光,唯有付出远超常人的十倍、百倍努力,一遍又一遍地磨砺自身。

    程清的初中时代,正是国家裹挟着巨大轰鸣疾驰的时刻,城乡壁垒如同烈日下的冰块般在悄悄融化。即使是周镇这样的小小角落,也被来自遥远“外面世界”的波浪反复冲刷。顶着如孔雀开屏般鲜艳爆炸发型的“杀马特”们招摇过市;大喇叭里涌出的流行音乐像充满诱惑的热带风暴,灌满了狭窄曲折的小巷;复读机和一卷卷盗版磁带,成了小镇少年男女们通往“时髦”最隐秘也最炫耀的通行证。

    教室里更会趁着各种课间的间隙,反复播放《老鼠爱大米》的甜腻、《两只蝴蝶》的缠绵、《东风破》的惆怅,还有《笨小孩》带着点自嘲的励志。女孩们珍藏着硬壳封面的密码本的封面贴着港台明星或卡通贴纸,扉页里,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地誊下那些滚瓜烂熟的歌词。那些密密的字迹,不仅是旋律的记录,更像是一个个羞于启齿的心事密码。

    初一初二的日子,流淌着悠然慵懒的气息。琼瑶阿姨编织的泪水长河流淌进少女的心湖,酝酿出一汪懵懂而缠绵的愁绪。课桌下传阅的杂志、放学路上勾着肩膀的私语,核心永远是“谁的目光又在追随谁”,“谁和谁放学后又一起走了那条没灯的长长河堤”。

    “情窦初开”这个词,裹挟着兴奋与羞涩,在窃窃私语中不断发酵。那时的程清,像一株悄然抽条的青竹,身形纤细,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清浅的甘甜。偶尔,大胆些的男孩,会偷偷在书桌里塞进几枚塑料发卡、几个卡通挂件,或是漂亮的玻璃纸糖果盒。第一次发现时,程清心头确实会掠过一丝隐秘的、带着茫然的喜悦。

    直到那个脸颊爆红、如同熟透番茄的男生,在课间拦住她的去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用蚊子般的声音结结巴巴说出“我喜欢你”时,程清才像被滚水烫到一般惊跳起来,慌乱地摇头拒绝。从此,那些小小的物件便成了一种烫手的存在,再也不敢轻易触碰。

    然而,少年的愁绪,像初夏短暂的过云雨,来得汹涌去得干脆。放学铃一响,书包在门槛边丢出一道弧线,人便像断了线的纸鸢,扑棱棱地融入了巷子里疯跑的孩子堆。程清上学早,同龄玩伴大多还在小学高墙内。于是放学后的光景,便由舅舅家的表弟表妹,以及邻里间年龄相仿的小学生填满。

    夕阳将最后一片金箔熔铸在低矮的瓦檐上时,李途家或者李达家小小的客厅便成了据点,几张挤在一起的小脑袋,眼睛瞪得溜圆,专注地盯着彩色电视里《猫和老鼠》的你追我赶,不时地被逗得前仰后合,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或者,随着一声呼哨,一群小兽呼啦啦冲出院子,以整个村落为游乐场——田埂是冲锋的壕沟,晒谷场是厮杀的擂台,溪水边是探险的秘境。空旷的田野、泥泞的小路、清凉的溪水,以一种原始而宽厚的姿态,贪婪地吮吸着孩子们无穷无尽的精力,又馈赠以野草般蓬勃的欢乐。

    当夜色如凉丝绒般滑落,漫天星斗低垂闪烁,晶亮稠密得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其光辉温暖而亲近,远比多年后她在城市里见到的要璀璨密集,也更亲切温暖。昔日追逐的游戏细节早已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光影,唯独那种毫无羁绊、被晚风和放肆笑声层层包裹的轻盈与纯粹的欢乐感,却如同窖藏的美酒,在时光深处愈发醇厚,每当夜深人静便悄然浮起,暖流回荡——那是她单薄成长历程里,一份迟来却无比灿烂的馈赠。毕竟,成年后的程清,反复回溯记忆的隧道,童年乃至小学的大片光阴都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灰白模糊,或许是真的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