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穿在身是舒坦……”外婆抚摸着绵软的布料,指腹感受着提花的纹路,声音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满足。
旁观的舅妈也笑盈盈赞道:“小清眼光是灵!穿上精气神提了三档不止!””
程清嘴角漾开更深的笑意,转向一旁始终含笑默立的外公:“外婆穿得舒心就好!外公您呀,别眼巴巴望啦,您的那份在这儿头呢!” 说话间,如变戏法般又从袋中摸出一件替外公准备的衣衫。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心插柳的“正好”呢?不过是心之所向,念念不忘罢了。
那正是二三月的料峭时节,空气里还浸着倒春寒的料峭湿冷。电话里,萧易在医院值着无休止的夜班,抱怨夜深寒气侵骨。程清正经历一段格外灰暗的时光——因为某些原因,她连毕业论文答辩资格都没拿到。
宿舍楼道日渐空寂,答辩成功的同学们陆续离校,喧哗散尽后,空落落的屋子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完成导师最后科研任务的单调声响。巨大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没顶。回小镇寻一处暖巢的念头,便在这幽暗中悄然滋生。
周五下午六点,好不容易熬完了科研进展汇报,她便一头扎进了离学校最近最大的一家商场。虽然最近,但地铁车程也要40分钟,学校被称为荒地,也不是没有原由。但能为外公外婆买件心意,程清甘之如饴,毕竟回老家,这个一个逃离现实的出口。
外公身形瘦小,外婆骨架高大,衣服尺码难寻,在一排排衣架前仔细翻检、比较、想象着他们穿上身的样子,时间一点点流走,直到商场广播响起悠长的关门提示音,她才算找到称心如意的两套衣服。
怀揣着未熄的微暖回到寒气逼人、形同空城的宿舍,邮箱里早已躺着一封导师的邮件——关于那份未完待续的专利文稿的修订催促函,字字如霜,寒气彻骨。回小镇的希冀,那刚吹起的、色彩斑斓的归乡气球,“噗”一声轻响,便被冰冷的现实刺穿。这两份凝聚着那时复杂心绪与未及言说的深情的衣衫,遂在衣柜角落深处沉默许久。此刻,终于在其应有的季节,覆上它们命定的温暖身体,悄然抚慰着程清心底那沉甸甸的、迟到太久的愧疚与如井水般幽深的思念。
外公依旧身形硬朗如枯松,外婆的腿脚却终究扛不住岁月的攀爬。蹲下身再直起腰时,膝盖深处便泛开一阵细微却顽固的酸楚——程妈亦是如此,那关节仿佛某种不请自来的家族印记。先前程清陪着母亲去医院,年长的医生扶了扶眼镜,语调平直得如同宣读说明书:“人老关节衰,膝头那层黏膜磨得差不多了,过度劳累自然会疼。”说罢便提笔要开一个疗程的“玻璃酸钠”注射针剂。程妈连连摆手,眉宇间刻着不愿。最终拗不过程清软语央求,勉力接受了两针,痛楚略缓。医生絮叨着核心要诀:“少操劳,便是良药”。可外婆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人,依旧常下田帮衬着舅舅家。劝是劝不住的,唯有等那酸疼蚀骨难忍,才会喘息片刻。父母的心大抵如此,所谓父母之心,大抵便是燃尽最后一丝气血,也要托举儿孙向暖,永远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午饭菜肴丰盛自不必说,弥漫着诱人的香气。饭桌上,外公筷子翻飞,一个劲儿把红烧肉、小炖鱼、烤鸭往程清碗里堆,小山似的摞起来。“敞开吃!城里哪寻这口地道滋味?”外公眼底满是灼灼的期盼。程清小腹早已微微鼓起,可望见外公那近乎孩童献宝般的殷切目光,看着碗里氤氲着热气的饭菜,拒绝的话语在喉间打着转,终是咽了回去。老人家的心,朴素得如同这农家土灶里燃烧的柴火。孩子吃得少,他们就担忧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他们布满风霜的脸上才会绽放出发自肺腑的满足光芒。程清只能默默拿起筷子,像执行一项温暖而艰巨的任务,低着头,把这座由外公拳拳爱意倾情堆砌而成的小山,一点一点、一口一口地,在饱胀中努力“攻克”下去。
这“幸福”的后果自然不言而喻。饭毕,众人或是回房歇晌,或是在堂屋闲聊。唯有程清,像只吃撑了的小鸟,偷偷溜出院门,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已紧绷发硬的小腹,独自沿着院外那条窄窄的村路,步履沉重而迟缓,一步一挪地徘徊着,希冀消解这幸福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