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呼兰河传》
地点:周镇
人物:程清外公外婆
穿过十字路口的喧嚣车流与人声鼎沸的超市角,沿着溪渠边缘那条略显幽深的小径向村庄更深处蜿蜒,不过四百步之遥,一方青砖黛瓦的小院,便如同倦归之鸟,安详地蜷伏于几棵苍郁古树的浓荫环抱之中。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落叶触碰泥土的轻响。
院门尚在几丈开外,外公那洪钟般的嗓音已迫不及待地撕裂了这小院的宁静:“娃他奶奶!快!快出来!小清到啦——!”声音里翻滚着按捺不住的喜悦。
话音未落,小院西侧的厨房出来一个身形壮硕、腰系洗得发白的深蓝布围裙的女人。她个子极高,目测足有一米七以上,身板硬朗如田间经年的老树,岁月虽使她腰背微有佝偻,骨子里那股子利落劲儿却丝毫不减。花白的头发不算稀疏,鬓角夹着几缕倔强的灰色,显然精心梳理过,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
外婆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程清身上,那一刻,仿佛所有的阳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脸上。脸上密布的皱纹瞬间被点亮,绽开一朵比秋菊更绚烂的、近乎失真的笑容:“哎哟!我的小清呀!可算来啦!快过来让外婆瞅瞅!”她习惯性地在那条老旧的围裙上用力蹭了蹭手,仿佛要擦掉并不存在的水渍或汗渍,这才急切地伸出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
程清心头一热,按住鼻尖涌上酸意,像归巢的小雀般小跑几步,一头扎进外婆宽厚温暖的怀里,紧紧抱住外婆依旧有力的腰身:“外婆!我可想死你啦!”
“外婆也想你呀,上次见你还是过年吧?瞧瞧,都瘦了圈儿了~”外婆用力回抱着她,粗糙如砂纸的手掌一下下,无比珍重地抚过她的后脑勺和背脊。
“哎哟哟,这祖孙俩亲热得哟,看得我这当妈的都酸溜溜啦!”一旁的程妈笑着打趣,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温情。
“哈哈哈,酸啥?你也来!都来!”外婆朗声大笑,胸膛因笑声而微微震动,朝程妈敞开另一只臂膀。
“我可来不了,多大岁数了还跟孩子似的。”程妈笑着摆手,眼底却盛满暖意。
“怎么不是孩子,我就能来得了,我来!”后脚刚到的三姨,因为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女儿,性子向来活泼娇憨,话音未落便笑嘻嘻地也围了上去。外婆宽厚的胸膛,此刻稳稳地容纳了两个人。程清依偎在熟悉的皂荚与烟火气息里,三姨则亲昵地蹭着外婆的肩头。这温馨的“叠罗汉”引得周围人都忍俊不禁,小院里弥漫开欢快的笑声。
从小父母要求严格,她很小就单独睡,记忆中少有被大人紧抱入睡的体会。但印象最深的是初三那年的冬天,放了晚自习的程清总被冻得像块冰,手脚冰凉地钻进被窝。
睡在程清身边的外婆,也不知是梦中还是半醒,迷迷糊糊中,总是用那双枯树枝般粗糙皴裂的手摸索着,将她的冰凉的脚丫子牢牢地捂进自己滚烫的怀抱里。那股从脚底直抵心脉的汹涌暖流,是沉沉青春寒夜里,最坚实、最深切的慰藉,足以融化掉一整个世界凝结的霜雪。
拥抱良久,程清才恋恋不舍地从外婆怀中抬起头,笑靥如同拨云见日的初阳:“外婆,我给您带了件新衣裳!您快瞧瞧,喜不喜欢?合身不?”她献宝似的从提袋中捧出一件深色提花的棉布衬衫,抖开,在清亮的光线下展示着纹样质地。
外婆眯起眼睛细瞅了瞅,脸上立刻浮起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心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不赞同:“哎呀呀!花这个冤枉钱干啥子嘛!外婆一把老骨头,穿啥不是裹身子?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净花这冤枉钱!省下来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穿好点!”
程清早有预料,立刻祭出撒娇法宝,拉着外婆胳膊轻轻摇晃,拖长了语调:“外婆~~~您看嘛,买都买了,退也退不掉了嘛!您就穿上试试嘛!真的——好看得很!”
外婆架不住这甜腻攻势,绷不住又笑开来:“好好好……穿!穿!我们家小清买的,外婆穿!”
她褪下围裙,像配合演出似的换上那件新衣。衣服是程清精心挑选的尺码和花色,果然非常合身。外婆对着墙边那块旧梳妆镜的模糊镜面左照右照,眉眼间的皱纹又聚拢了,只是这回是实实在在的欢喜:“嗯…是挺合身…我们家小清的眼睛,就是亮,会挑东西。”语气从责怪转为认可,却又忍不住加一句,“不过呀,以后可不敢再破费了!外婆老了,穿啥都一样。你顾好你自个儿要紧!挣钱费力气,花功夫买这些,不值当的。”
“哪有什么值当不值当的,”程清含笑替外婆抹平衣摆,整了整微褶的领口,“就走着看着,一眼觉着这料子软和又素净,衬您那大方劲儿,想着您穿上该多精神,顺手就买了。”她笑得坦荡真诚,仿佛那真是一次随缘而起、漫不经心的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