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绿漆斑驳脱落的木门,小院里弥漫着艾草燃烧驱蚊的微苦药香。九旬高龄的爷爷果然在枝叶繁茂的老柿子树下的藤椅里歪着打盹,白发似霜雪,覆盖着布满深刻褶皱和斑点的额头。奶奶佝偻着单薄如纸的背脊,正用一只边缘豁了口的旧搪瓷盆,颤巍巍地从水池舀水,蹒跚着浇灌墙角那一小畦翠生生的嫩葱。水花不时溅起,沾湿了她打着旧布绑腿的肥大裤脚。
爷爷是1921年生人,目前已是九十多岁的爷爷身体还是硬朗的很,刚刚应该是吃完饭,现在正坐在院子里柿子树下的躺椅上消磨时光;奶奶是1938年生人,七十多岁了,被岁月压弯了腰,但好在没啥病痛,动作还算很麻溜。
“爷爷奶奶!我回来啦!”程清提高音量喊道。
爷爷眼皮艰难地颤了颤,茫然地问:“谁啊……”
“是我!小清!放假回来看您啦!”程清几步上前蹲到爷爷膝前,握住那双布满褐色斑点、枯瘦如柴枝的手。
爷爷奶奶毕竟年岁大了,虽天没全黑,但对于他们还是看不清楚。爷爷似乎想撑着藤椅坐起,继而试图站起。程清忙伸手搀扶。当看清是她,爷爷沟壑纵横的脸上瞬间堆满笑意:“哎呀!小清回来啦!”他忙不迭扭头朝里屋喊,声音粗嘎却透着欣喜,“老婆子!快!把上次大禾(程清大伯)送来的饼干拿出来,给小清吃!就那个圆筒筒的!”(爷爷不知盒装饼干,仍习惯称筒装)
程清赶紧拦着:“真不用拿奶奶!肚子还饱饱的!”
奶奶已放下水瓢,习惯性地用旧围裙擦着手,眯着眼望着院门方向,这时才看清来人,露出欢喜:“啊哟,小清回来啦……”边念叨着边挪动小脚往里屋走。
看见奶奶动作很缓慢,爷爷脾气就上来了,不耐烦地催促:“你快点啊,干什么都是那么慢~”
“奶奶别忙!我不饿!放着吧!”程清赶紧追上去,想拦住老人家。
奶奶被催了下,不免想加快脚步,但越快老了的脚便更多地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程清忙追上去扶,只见她执拗走到橱窗,从掉漆的枣红木柜深处摸出个塑料袋,层层打开,露出几块桃酥。
“吃,吃!”奶奶粗糙干瘦的手劲不大,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固执,硬把那点心塞进程清手里。油酥的香气和淡淡的油蒿味钻进鼻孔。程清鼻子有点酸,掰了一小块放嘴里,甜腻带点时间的微酸味道在舌尖化开——这是老人能掏出的,顶级的“甜头”。
老人总是这样,拼尽全力也要把那点自以为最好、最甜的东西,塞到你手里。奶奶性子极是温良,记忆中,她似乎从未高声,也未和爷爷有过争执,只是寡言、爱笑,像是苦难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早已化作沉甸甸的安静。
程清搬了个小木凳,紧挨着二老坐下,听他们絮絮叨叨说着近来几天的晴雨冷暖。
“人老了哟,”爷爷的嗓音带着风箱般的咝咝声,又开始了熟悉的叮咛,“啥都好说,就怕冬天那刀子风。只要能把冬天挨过去,别的都不是事儿!你啊,在外头顾好自己功课就行,别老是惦记我们。”这句话爷爷也是常说:“人老了,身上不容易有热气,冬天是极难熬的”。是的,中部偏北的冬天是极冷的,又没有暖气,很是难扛。程清一边听着爷爷奶奶的絮絮叨叨,一边打量着在灯光下的他们。
爷爷素来爱洁,白发不过两寸必得找隔壁街的老张师傅修剪,这次该是新剪过不久,在暖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如霜似雪的超脱;浓密的白眉衬得眼窝更深邃,老年斑爬满脸颊,不笑时透着一股旧式文人的坚毅,笑起来又显得格外可亲。
幼时多少个夏日的午后,一群毛孩子便围着他瘦高的身影,听他用粗噶的方言讲述遥远的硝烟年代——打鬼子,分田地……爷爷虽不识字,却能流利背诵百家姓,程清程浅的启蒙,便是在这样抑扬顿挫的吟诵中完成的。
奶奶比爷爷小很多岁数,听说是他们那年代全国闹饥荒,又加上兵荒马乱的战争,奶奶从隔壁县逃难到爷爷家的附近,因为讨杯水遇到了爷爷,爷爷之前的两任妻子也都过世了,两个人从此便搭伙过日子。
在程清从记事起的印象里,奶奶那不算高的身子便已佝偻如熟透的稻穗,挽着一个小小的圆髻,常年系着深青或黑色的旧式斜襟布褂,永远浆洗得干干净净。岁月毫不留情地在老人每一寸肌肤上刻下道道深褶,程爸也曾感叹过:“我打记事起,你奶奶就已是老太太的模样了……”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沉下去,几盏昏暗的路灯勉强驱散村路的重影。老人睡得早,程清便和程妈起身告辞。临走,奶奶又固执地要将那袋桃酥塞到程清手里,干瘦的手死死攥着不肯放。
“奶奶我真吃饱了!”程清无奈,只得又掰下一大块,“够了够了!这味道真香,剩下的明天我想吃了再来吃!”
奶奶这才作罢,笑纹在脸上漾开:“好好好,你来吃,管够!都有!”
“爷爷奶奶早点歇着~”程清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