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雀安知鸿鹄
遥地远,或许时光亦已将昔日同寝情谊冲刷得浅淡,没有一人赴约。程清本来是打算去的,但迟迟满足不了论文答辩的要求,为了论文焦头烂额的程清也只能遗憾地在微信上转去了一份心意。

    高中同窗则星散于茫茫人海,几无音讯。研一那年的五一假期,程清回到X城,和阮元一同参加了郑坛的婚礼。那是她生平第一次,亦可能是最后一次,为他人披上伴娘的纱裙。记得那天大雨倾盆,她在县城的瓢泼中艰难穿行,等赶到新娘家时,仪式早已接近尾声。好在,还赶上了合影与婚宴,她终究以伴娘的身份见证了好友的幸福时刻,凝视他步入烟火人间的起点。

    学管理的郑坛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物流管理,嫁给了初中时代的同桌——昔日的青涩少年,如今在同城经营着一家正蓬勃向上的物流公司。缘分兜兜转转,两人竟在多年后工作中的相遇里重新续写前缘,重新碰撞出火星。那日的婚宴上,宾客多是郑坛夫妇俩的初中同学,以及几位程清高中班级里曾说过话的男生。高中时代的程清,埋首书堆,与男生们实在谈不上熟稔,此刻再看,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脸庞变得更加难以辨识,连名字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含混不清。

    尽管郑坛和阮元热心地帮程清回忆指点,但十几年时光淘洗,记忆的河流已改变了最初的河道。程清努力搜刮,最终还是一脸歉意地对着那些热情的脸孔,挤出些熟悉的寒暄:“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直以来,父母那句“唯有读书方可出人头地”的箴言,始终如熔岩般在程清的脑壑深处奔流不息。她循着这道刻印般的指引,从X城沾满泥星的小巷里奋力爬出,一步一步,踏过S大的门槛,又挤进T大的窄门。这漫长的攀登却逐渐剥开了一个真相:读书,未必能铸造直达云霄的金梯或开启无尽宝窟的钥匙,这世间更多是安于平凡角落,一日三餐的普通人。但它悄然浇灌的,也许是观物的角度,是思维的尺度,在无声的浸淫中重塑了她的脑回与眼界的疆域。尤其于她,只有读书,这条当时看来唯一可见的羊肠小径,才能将她从X城那寂静的边缘,稳稳托举到更广袤的地平线前。

    三毛的话语掠过心头:“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倏忽间,心底那点因“普通”而生的灰云似乎被轻轻吹开一道缝隙。所有的攀爬,所有的咀嚼,即使此刻如同风过沙丘不留痕,终将在未来无数个不经意的刹那,于灵魂深处骤然回响,化作一声明悟的轻叹:“哦,这道理…这景象…我曾在哪页纸上擦肩而过……” 脚下的步子,不知何时,竟松快了许多。

    回到宿舍,手机屏幽然亮起,程清收到来自于早于程清毕业3个月的同班同学以及前室友的程玲信息,抱怨着上班后请假的艰难,字里行间满是对学校自由的怀念。程清心头微动,决定回老家休整一段时日,陪陪日渐老去的父母,去看看同样头发斑白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然后安静地等待那方象征着毕业的证书送达。

    当然,这决定也藏着一点小小的私心。萧易正一头扎在医院导师实操教学的漩涡和自己的博士论文深海里,分身乏术。自己硕士答辩刚结束,剩下的不过是些边角料的修改,清闲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也正是在这段闲散的时光里,她才真切地体会到萧易的忙碌有多密不透风:医院的夜班白班轮转不停,博士论文十几万字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从那钢筋水泥般的时间缝隙里,抠出片刻为她论文推敲斟酌。此刻,不打扰,安安静地从他忙碌的漩涡边缘退开,或许就是她对他最深的体恤。

    心意已决,翌日天蒙蒙亮,程清便拎起轻便的行囊,独自钻进开往高铁站的出租车。直到列车平稳驶离站台,将城市楼宇切割的影子抛在身后,她才拿出手机,轻点给萧易:“回老家咯~你自个儿好好修炼吧~ 后面跟了个调皮的笑脸表情。

    那边几乎是秒回,带着夜班熬干了的沙哑:“嗯?!已经走了?!刚下夜班……得,一路平安,报个信儿!” 隔着屏幕都能嗅到他裹着消毒水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