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品
    荆艳兰的死,他早有预料。

    在荆恒的印象里,荆艳兰好像天生就是该死的。

    所有人都对他说:“你妈该死。”

    连荆艳兰自己都这么说。

    他对她的感情很复杂,但他没办法不承认是荆艳兰生他养他——不管是通过哪种方式。

    荆恒看见她成了很轻盈的东西,他遂了她生前的愿,带着骨灰走了一天一夜,让她去海里飘。

    随便死后干什么,反正别再回那个屋子。

    荆艳兰只给他留下一千零二百块九毛,一瓶廉价粉底液,一支过期的劣质口红。

    荆恒还没上初中,死了妈又没爸,很快被带走寄养到亲戚家。

    赵家不认他,荆恒法律上没有父亲,只能去了一个关系最近的亲戚家里,寄人篱下。

    亲戚家条件还不错,就是人刻薄。他也不在乎,反正没人给过他好脸色。

    表弟学贝斯,还是请私教来家里上。每次上课,他都假装做家务在旁边偷听,久了惹人怀疑,便被嫌恶地赶走,让他去外面溜达。

    贝斯很快就成了表弟抛弃的物品,放在柜子里再无人问津。荆恒鬼使神差地将它拿出来,弹了几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幼年和青春,就是靠这么一把二手贝斯和几本帮书店老板忙拿到的乐理书度过的。

    学区房的名额理所当然是要给表弟的,荆恒的初中是摇号上的,恰巧跟赵胜舟分到了一个班。

    初一的社团活动很丰富,他进了乐团,跟着老师学,终于算有了些正统的基础。

    当一切好像都越过越好时,他和赵胜舟的事,不知道被谁传了出来,闹得沸沸扬扬。

    赵胜舟的哥——哦,也是他大哥,带着人来把他堵在墙角揍了一顿。

    荆恒那天很慌——他的手被打了,一动不能动。

    他怕再也碰不了贝斯,就去找亲戚,希望能去一趟医院。

    医院也确实去了,不过被骂了整整半年,几千块钱的债务,又划到了他未来头上。

    表弟很精明,斜着眼看荆恒:“你欠我们家的,将来得三倍还。”说着,他又给荆恒展示了一次欠条,顺手从那一千零二百九毛里面拿了五十,说要提前预支去买玩具。

    荆恒想抢回来,被推了一把。

    他坐在地上,目视着表弟离开。

    再忍忍……再忍忍……

    忍到贝斯弦断的那一刻——赵胜舟发现了他的爱好。

    荆恒捧着贝斯,满眼迷茫。

    “小杂种,还弹乐器呢,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荆恒缓缓地,闭上了眼。

    赵胜舟。

    ……

    荆恒考了个不错的高中,因为校区远,只能住校,因此远离了一堆乌七八糟的事情。

    赵胜舟不肯放过他,还在他班级里到处宣扬事情,不过能考上好高中的大部分都是人精,一些是表面功夫没破绽,一些是真的同情他。

    但是荆恒不需要这些同情。

    他说:“那是我妈的苦难,不是我的,不该是我受到旁人另眼相待的原因。”

    荆艳兰就是个很矛盾的人,她自私又宽宏,她多情又冷漠,她美貌又丑陋,她是迫于生计,又是出于本心。

    荆恒不希望这么矛盾的人遭受的种种,会成为背在他身上的一个引人怜悯的标签。

    高中的活动少了很多,他没办法再去搞什么贝斯唱歌,只能拿着二手店买的耳机和3,在晚自习偷偷听音乐。

    作业本上写上了几句歌词,笔锋划破纸张。

    摇滚的旋律和平淡如水的生活。

    多矛盾啊。

    ……

    考上大学以后,他就要开始还亲戚家的债了。

    明明没寄人篱下几年,但堆积的债务却大过了天,几乎够一套房子的首付。

    他问:“这些钱都是怎么算出来的?”

    得到的只有搪塞:“家里一天天水费电费网费物业费的一个也不少,还有什么肉蛋奶水果的也没少买,再加上你那学费书费手术费药费,这点钱还给你算少了呢。”

    荆恒听明白了:从他住进亲戚家的那一天开始,家里的每一笔支出都得记在他头上,等着他成年翻着倍还。

    但没关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只要……只要他还完债,只要毕了业他好好工作,总会解脱的。

    荆恒其实清楚,这些只是欺骗自己的谎言。

    可他没办法不骗自己。

    他明明有债要还,但还是鬼迷心窍买了不认识乐队的票,进去看了第一场摇滚演出。

    荆恒本来告诉自己:看完了,就算了。连着你的青春,和那把贝斯一起葬在地下。

    可总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别放弃,让他站上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