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高耸,枝叶交错成幕,月色被割得零散,洒下斑驳光影。
谢惊蛰先丢下背篓,顺手劈了几枝干柴,他唇角带笑,语气却带着倦意:“一路赶得紧,好歹如今我们都活着出来,总算不是白折腾。”
当他把火堆升起时,气息里才终于多了点温度。火光映在几人脸上,或明或暗,各自神情却都不曾放松。
影十一依旧背靠树干,手中刀未曾离身,眼皮看似半阖,实则随时警醒。他向来冷硬,连喘息声都像带着锋口。
晏子珩则坐在火堆另一侧,衣袂干净,神情安然,似乎无论何处都能从容成坐,仿佛山林风声也只是夜读伴奏。他眼神沉静,却不知落在何处,似在火光里观着什么,又似并不在意。
谢惊蛰半靠着背篓,手里拨弄火枝,劈啪火星溅开,他却偏要装作随意,把沉闷气氛说得轻巧:“怎么也算是生死相伴一场。你们几位,倒都惜字如金,是把话留到梦里说么?”
火光摇晃,空气仍旧寂静。
桉楠坐得端正,面色虽白,神情却镇定。只是他伸手去取水时,指尖微微一抖,险些将水囊倾翻。他极快地稳住动作,但细微的迟缓仍落进谢惊蛰眼里。
他眼底一闪,没声张,只慢悠悠补了一句:“可别把辛苦得来的水都洒了。”
桉楠唇角牵了牵,未接话,静静饮下。
夜风渐凉,林声似涛。影十一忽睁眼,低声道:“我去守夜吧。”
说罢,他整个人一跃上树,消失在阴影之中。晏子珩顺手拨了拨火,像是随意:“劳烦石兄。”
山林瞬间更寂。只剩火焰的噼啪与风声。
谢惊蛰抬眼,看见晏子珩已经阖目似睡,呼吸悠长,眉目间却并非全然放松——他心里暗暗一笑,收敛了原本欲说的话,转而向桉楠使了个眼色。
桉楠心领神会,低语了一句“我去周围拾些柴补”,独自起身,背影融进黑影。谢惊蛰几息后跟上,两人绕到不远的一片灌木后。
夜色静得能听见叶脉的颤动。
谢惊蛰站定,笑意也收了大半,低声开口:“如今你这副身子经不起事。若真再遇险,靠旁人护不住太久。”
桉楠垂眼,指尖摩挲着空水囊,声音很轻:“你要说什么?”
谢惊蛰眸色深了几分:“必须设法恢复身手。不然难以为继。”
桉楠微怔,呼吸在夜风里轻轻一顿。
谢惊蛰继续压低声线:“你的根子应在归铃营心法。可看来换魂一事把你真气截断,如今空有身子,没半分旧力。你若真要撑下去,就得把气脉再续起来。”
桉楠抬眸,眼神沉静:“此处不便,你不怕那两人起疑?”
谢惊蛰挑唇,却不见笑意:“确是不便,但也无更好时机。这镇子里的追兵不同寻常,眼下朝内局势动荡,我现下必须回去接应,久了恐生变数,但你这边我也实是放心不下。现下我先传你归铃营法门,你设法记住——危难时有一息自保力。”
桉楠心口微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瞬,最终轻轻点头。
林风穿叶而过,像是替两人掩下这一层暗语。
火堆另一侧,晏子珩静静阖目,呼吸匀称,仿佛真的沉入梦境。
——
桉楠循着谢惊蛰的目光,绕到林间一处僻静的石隙。四下无人,唯有枝叶簌簌。
谢惊蛰背靠树干,收起惯常的吊儿郎当,神情难得郑重。他压低声音:“坐下调息。”
桉楠并不多问,顺势盘膝而坐。夜风拂过,他心口的虚弱与迟缓,在此刻分外明显。
谢惊蛰半蹲下来,伸指在地面划了个简单的气脉图,语气平平:“你曾练过归铃营心法。根子还在,只是魂换后气机断裂。若不续上,迟早要废。”
桉楠盯着那图,眉眼沉静。
谢惊蛰示意:“按我说的呼吸法。”
他口中缓缓吐纳,一呼一吸,似与林间风声合拍。桉楠依言而为,起初呼吸虽然平稳,胸膛间却像隔着什么,气息无法顺畅流转。
几息之后,他眉心微蹙,喉头一紧,真气突然乱窜起来,胸腔发闷。
谢惊蛰立即伸手按住他脊背,声音低沉:“守住丹田,不要追。气自乱,你若去赶,只会火上浇油。”
桉楠指尖微颤,却仍强行咬牙。体内气息像乱丝,一瞬间牵扯四方,他额角冷汗涔涔。
忽然,眼前一黑。
耳边似有低语,夹杂着旧梦的碎影。
他看见雾中一抹背影——有人立在山石之前,衣袂猎猎,回首间眼神淡如水,却带一丝极深的耐心。他手指轻点在他肩头,口中只吐出两个字:“记住。”
画面一闪,他似乎又回到幼时院落,依然是熟悉的面容,执笔写下一行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