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眼时,便跪在风声之中。
脚下是湿冷青石,冷得像水底一块沉尸的碑。掌心一片冰麻,指骨贴着石缝,隐隐作痛。
耳中最先传来的是风声——那种穿堂而过、割人耳骨的风,像一把掠过灯火的钝刀。紧接着,是甲胄轻响、靴底蹭地、布袍擦拂的声音,层层叠叠,从她四周慢慢围拢。
她垂眸,望见膝下有血,一滩新旧交错的红。
再抬眼时,雨未止,夜未央,眼前却赫然是一个铺陈开来的杀阵。
她跪在寝殿中央,四周皆是甲士,身披玄铁重甲,手执长戈短刃,环形围困。殿外檐角垂灯如豆,风一吹便晃,照得刀刃上寒光四溢,像无数只瞳孔在盯着她看。
她的手被反绑,指尖一动,能感到腕骨勒得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见一人冷声开口:“桉楠刺驾,证据确凿。念其身份特殊,暂缓处置,候殿下示下。”
语音未落,她便看见几柄刃口齐齐架上前来,贴近她颈侧,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那一刻,她动都不敢动。
杀意是真切的。不是威胁,也不是虚张声势,而是随时可以落下的一击。
忽而,一阵不属于她的记忆刺入脑海,支离破碎,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又像隔着厚重帷幕传来。
宫灯昏黄,长廊幽深。
一位鬓发高簪、眼神如刀的中宫女子端坐在雕漆凤椅上,指尖轻敲扶手,目光从一列低首跪伏的人中缓缓掠过,最后停在了原主桉楠的面上。
“起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有人牵着原主的手,送到殿阶前。她垂着眼,不敢看那双冷意森森的眸子,只听得对方缓缓吩咐——
“今晚,送去听雨轩。”
话音落下,一枚细长的袖匕在她手中轻轻一沉,冰凉的寒意透过指缝直逼心口。
原主的呼吸在那一瞬骤紧,耳畔仿佛有人低声补了一句,语调阴沉:
“只一击,不容失手。”
画面猛地断裂,重新归于眼前的烛影与雨声。
桉楠心口微凉——那一夜之后,她被送进了摄政王的寝殿。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副不属于她的骨相。手指修长偏瘦,腕骨脆弱,肤色极淡,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被长年雪藏、从未见过阳光的瓷冷之色。臂弯处有勒痕,细细绕着淤青,像某种挣扎留下的印记。衣襟不整,衣料是柔滑上等的,掩不住肩胛下的钝痛——
那痛像是从后腰蜿蜒上来,一路压进神经,每一寸都像被什么“碾过去”过。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终于浮现起落水前的最后一幕。
寒夜,风雨,逃命的惊喘,奔跑中的回头。再然后,是冰水漫过头顶,有人在水边大喊:“快救人——”
但她没等到那只手。她意识沉入水底。
而此刻再次睁眼,她却发现自己,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正跪在王榻前,前方有利刃在地,被当众宣判刺驾未遂的……男宠。
“……桉楠。”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也是陌生的。喉间发音低哑、偏冷,带着少年未彻底褪尽的清涩。她立在自己体内,仿佛看着另一个人说话。
她没有继续出声。她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有人听着、记着。
她不清楚这是怎样的局——是误会,是陷害,是死局,还是戏台上的折子戏——但她知道一点:她现在如果出错一句,连装死的资格都没有。
风声穿过殿门,将外头宫檐上的铜铃吹得丁零作响。
殿内众人却无一出声。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片场。
灯光未打准的空镜头,工作人员临时换戏,导演拿着扩音器喊错她的名字:“站那儿别动,你是替身不是主角!”
她没动。
那时她学会了一件事:不是你的台词,就别开口;不是你的舞台,就别抢镜。
此刻她也没动。
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她知道,“看上去像在配合”,永远比“激烈反抗”更容易活下来。
殿外雨还在落,像什么事正在逼近,而众人都在等一个人。
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要来了。
——
雨声自屋檐垂落,沿着殿前青瓦滴滴答答,仿佛在替谁数着命数。
她跪着,身形微晃。膝下青石未干,衣角早已湿透,风一卷,冷得像是要将人从骨缝中掏空。
她像一盏伫立在风中的灯。
而那阵脚步声,终于穿过重重侍卫,从殿外深处踏进来。
并不急,甚至称得上缓。可每一步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