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儒宗最讲究正统,因此他们谁也不站,而是挑了羽翼尚幼的少帝,以盼年幼的帝王长大成人,临朝亲政,不让皇权旁落辛氏。
这些年棠府因与辛家的生死大仇,从朝堂纷争当中退出,棠宣谨不愿府门败落,便投靠了辛卫天。但真正能代表棠府的老太君迟迟未表态,京都城这些势力都在观望,或者试图拉拢。
如今棠寒英要主动献书给太学,表面是献书,实则是在表态立场。
“这一去,便不能回头了。你当真要辅政少帝……”谢阳韫说着说着,眼角流淌出泪水,万分痛惜地看着面前因毒素缠身而毁了一生的孙儿。
棠寒英有感于她一谈到宫廷之事便难以抑制情绪的状况,心中一突,忽然想到某种可能。
“方才我说随筠溪入宫,祖母似乎十分慌乱,万般不愿我这样做。现在我提出要辅政少帝,祖母也……”棠寒英一边说着,一边将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岁的祖母给扶坐到桌边。
谢阳韫扶着额,轻轻地摇摇头,说道:“祖母老了,你的两位姨母都死在辛罗绮之手,才如此慌乱。”
棠寒英知道她定然是有事瞒着自己,只是现在显然还不是告知的时候。他便不再追问,唤来嬷嬷照顾祖母,自己转身回去竹苑,将一叠的泛黄书册打包好,迈步出来,吩咐棠安去备马车。
恰在此时,泽兰堂的侍女捧着那把寒月刀过来,恭声说道:“听闻太学的葛老先生文武双全,十分喜爱刀剑。老太君吩咐,将这柄寒月也一同献上。”
棠寒英目光落在这柄名刀之上。这是祖母的双亲通力合作锻造出来作为她十六岁生辰的礼物,伴随了她一生。
如此意义非凡,祖母却仍要献出来,只是为了能助他一力。
棠寒英垂下眉眼,敛去眼眸深处的情绪,抬手将寒月刀接入手中。
以往的岁月光阴,是他虚度了。
秋日的宫闱,朱墙黄瓦,衬着层层叠叠的红枫落叶,在某座殿宇深处,药味与龙涎香纠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姬宥蜷缩在明黄色的锦被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龙榻旁,太后辛罗绮一袭深紫色凤纹宫装,指尖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凤眸,锐利深沉,盯着床榻上隆起的一团。
幼帝是辛罗绮一手抚养长大的,也是她和兄长二人合力将他推举到这个位置。辛罗绮起初并未将这养子放在眼里,她和辛卫天一样,只将他当成傀儡的存在。前朝大臣却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右相不顾她的脸色,先是提出请名望甚高的当世儒宗入宫讲学,又请世家各位公子伴读,无非是要为幼帝将来的亲政铺路。
后来辛罗绮有意考校幼帝资质如何,将他唤至跟前,小小孩童,对答如流,先帝政要第一篇张口即背,对其中要义也能解释得头头是道。
过了几日,她再将小皇帝唤来询问近日学问,这孩子却表现平平,似有懈怠,又过了几日,已然愚笨模样,半天背不出一句完整诗词,仿佛第一回的聪颖只是昙花一现,很快便沦为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辛罗绮心中不免骇然,这歌姬所生的孩子,竟然天赋过人,这前后反差,背后应当是有人指点于他,要懂得藏拙,还知晓要循序渐进。这孩童假以时日长大成人,当不是池中物。
因幼帝掩藏锋芒,有惊无险地活到现在。即便辛罗绮以各种理由强硬撤去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宗师,只在幼帝身边安排自己的人,由皇家宗室和世家掌控的学堂却有些难以撼动,在她触及不到的地方,竟暗暗扶植起了属于他们的力量。
辛太后有两大心事迟迟未解决,一是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二是自己的亲兄长辛卫天。如今却又多了一桩,便是面前羽翼渐成的幼帝。
所谓投鼠忌器,如今京都城三大势力隐隐成抗衡之势,无论哪一端,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引来无法掌控的变局。
冰凉的指甲从稚嫩潮红的脸庞轻轻划过,带来锋利的触感。姬宥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凤钗浓鬓的太后,未语眼先红,声音里透着依赖:“母后,宥儿难受。”
他拿自己温热的小脸蛋,往她的手心深处蹭了蹭,仿佛她那锋利的护甲套并没有划伤他的脸颊。
辛罗绮垂下眉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个看似无害的孩童,若不是她刚得知北阳侯世子之死背后也有那些世家和学堂儒宗在推波助澜,她恐怕会和以往那般,再次被蒙蔽过去。
“圣上,你好好歇息,不要多想,这不过是小病而已。”辛罗绮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让他重新躺好,然后起身,走出这间寝殿。
守在阶下的内舍人雅姑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称道:“太后,人已经到了。”
此时,杜筠溪正独自站在一处偏殿,引路的小太监将他们带到此处后,便告退了,一时也无人搭理他们。而门外,站着一排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似乎是在严防她从此处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