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阳韫冷肃着一张脸,站在前方,对刚才的谕令恍若未闻,而是让人送客。
那宦官见她竟要抗旨不遵,面色剧变,又看到谢阳韫手中所握,乃太祖皇帝亲赐的权杖,等同丹书铁券,能免死罪。于是将呵斥硬生生咽下,硬着头皮说道:“此乃太后喻令,咱家不过是跑腿的,还望老太君莫要为难。”
棠宣谨唯恐惹祸上身,连忙转身,开口劝说起自己的母亲。
杜筠溪定了定神,知道此事已无回转之地。她迈步走出来,站到了祖母跟前,先是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温声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是宫中贵人。祖母,我去去就回。”
谢阳韫不赞同地看着她:“你不知当今太后的手段如何阴毒,这一去,恐怕就有去无回了。”
杜筠溪按住她的手背,与她对视着,轻声道:“祖母,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
她选择治国舅,针对北阳侯,正是为了引起宫中注意,只不过没有预料到会这么早而已。
谢阳韫知道她的意图所在,她的目光落在棠寒英身上,棠寒英正在凝视着杜筠溪,他没有出言阻拦,而是尊重了杜筠溪的选择。她要对付的人,也有他的一份。
棠寒英上前一步,双手行礼,温声说道:“既然是为圣上治病,棠某也略通岐黄之术,可随妻一同入宫。”
不等对方反应,谢阳韫先一步开口,她厉声疾言:“不可!”
一时将所有人都震住。不过他们很快又反应过来,这棠寒英是棠府长房的独苗,又是老太君一手抚养长大,常年病体缠身,她担忧孙儿,方才如此急切。
谢阳韫缓了缓神,握紧手中的权杖,看向棠寒英,一字一顿地说道:“英哥儿,你留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祖母有话跟你说。”
杜筠溪见状,连忙也开口说道:“夫君,既然太后指名要我去,那你跟去也不过是在一旁看着,帮不上什么。不如留在府里好好养病,静候消息。”
她看向棠寒英,她知道,棠寒英定然也看出了祖母确实有很重要的话跟他交代。棠寒英对上女郎那双温柔平和的眼眸,宽袖遮掩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也只是寥寥几个字:“要平安归来。”
杜筠溪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那宦官上了宫中派来的双驾马车。
马车很快疾驰离去,谢阳韫转身回到泽兰堂。她望向墙上悬挂的寒月刀,眸色沉沉。
自她两位女儿相继命丧夫家之后,棠府消沉多年,避开皇家与辛氏锋芒,不与之相争,实是无奈之举。如今棠寒英已然长成,即便身上奇毒未除,他总不能跟自己一样继续坐以待毙。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棠寒英心中牵挂刚离开的筠溪,可叹他因为身上的毒,并未入朝为官,虽时刻关注朝廷动静,却并无特意参与进去,尤其随着年龄渐长,他越发悲观起来,厌世之人是不会为长远考虑的。
如今却不得不直面无能为力的困境,他一踏入泽兰堂,捂住胸口,微微弯腰,当下便苍白着一张脸,呕出一口血。
谢阳韫听到动静,转身看到这一幕,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扶住他。棠寒英伸出的手指修长冷白,因为痉挛,指间的青筋根根爆起。
待坐下之后,棠寒英示意自己无事,他定了定神,神态恢复沉稳平静,将一路上都在琢磨酝酿的计划和盘托出:“祖母,当务之急,是先派人告知扬长青此事,让他说动国舅爷入宫救人。同时,也请将此事告知槿华和兰莘,便说幼帝危在旦夕。另外,还得劳烦祖母出动谢家暗卫,让谢大哥去绑来一位叫林景黛的江湖女郎,他曾经与她交过手,应当能认出她。”
谢阳韫当即唤来谢池草,依照他所说的,一一去办。
棠寒英服了常备的药,坐在位置上等苍白的面色恢复一些,这才起身,在谢阳韫含泪的注视之下,双手执礼,温声说道:“孙儿知道祖母不放心,可筠溪是我的妻子,她如今孤身一人入深宫,生死未知。我怎能安然待在府里等消息。更何况,那宫中的人也是孙儿和祖母的死仇,断然没有让筠溪一人解决的道理。”
谢阳韫强行忍住泪意,知道她只能拦住他一时,一次。她养大的孩子,她比谁都清楚,一旦英哥儿对谁上了心,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那便是豁出命也要护住的。
“你要做什么?”
棠寒英直起身,唇色冷白,那狭长幽深的眼眸却透出镇定自若,从容地说道:“我偶然得了一本经书注本,乃众儒苦寻多年的珍籍。我去一趟太学,将它献给当世儒宗葛老先生。”
谢阳韫一直密切关注朝堂动静,故而一听便知晓了他的意图。学堂与世家相辅相成,多年来他们不愿卷入宫廷争斗,妄图独善其身,但如今辛太后垂帘听政,国舅爷收拢世家,局势早已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