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阳韫在一旁看着,唇角含笑,心想这弟弟真不错,知道疼姐姐。筠溪要照顾她那脾气古怪又冷漠的孙儿,确实辛苦极了,如今有弟弟在一旁照拂,想来她也会轻松一点。
杜筠溪被他这一句“阿姐”唤得抖了一下,棠寒英神色自然,动作熟练地将汤药装好,然后和她一同回到竹院。
在路上,四周无人,棠寒英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女郎,他提着食盒,里面装着的是药汤,不能洒,因此他提得很稳。
“筠溪。”
杜筠溪下意识地侧脸,她正在琢磨着怎么继续劝说他离开这凶险万分的京都城。
“阿青,怎么了?”
棠寒英没有停下脚步,但走得极慢,他一边走一边语调缓慢地说道:“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就他这般特殊的情况,怎么可能远离得了这些是非。
杜筠溪没吱声。
棠寒英停下脚步,杜筠溪走到了前头。她又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他停下来了。女郎转过脸,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不走了?”
夏日的阳光是那么灼热,她守在药炉前熬药,额头和鼻尖上都是细汗,此刻晶莹剔透,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帮她拂拭。
但以前他尚有资格,现在却……
棠寒英的手指攥紧食盒把手,上面的纹路深深印在他的手掌心,带来丝丝的隐痛。他想好好道歉一次,触及女郎纯净的眼眸,他心里又哑然失笑。
杜姑娘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道歉。她不在意他以前那般冷漠的态度,她只需要他好好配合她,好好治病解毒就好。
“没事。我们快过去,药汤要凉了。”棠寒英重新抬脚,朝前方走去。
没事,来日方长。现在,他也愿意相信,杜姑娘会治好自己的毒。她并不惧怕他发作时的怪诞可怖,也并不厌恶他身上那些扭曲狰狞的红血线,棠寒英回想起她看到这些时的眼神。
那是医者看病人的眼神,专注认真,带着救人的渴切。
*
“夫君?”
扬长青浑浑噩噩中,听到阿筠温柔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阿筠去而复返,守在自己身边。
他出了一身热汗。这身子似乎极容易入梦魇。
竹院有冰窖,棠寒英离开前亲自取冰,放置在屋内。饶是这样,扬长青坐起来时,汗湿衣衫,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般。
棠寒英见状,起身去外面忙碌备水。
药汤尚温热,杜筠溪给扬长青准备了汤匙,让他舀着喝,这样不容易烫。但扬长青喝了一口,眉心就拧一下。
不愿意让阿筠意识到自己怕苦,他强忍住,面无表情地继续喝药。
杜筠溪知道药苦,这药就是她配置的。她从食盒底下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蜜枣,给他看:“夫君,我准备了这个。你可以一口药,一口蜜枣,这样就没有那么苦了。”
棠公子这个人,恐怕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喝药了。他每次毒发,喝药都很平静,一张脸苍白冷清,漠然地一口气喝完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至于她特意准备的蜜枣,他连一眼都不会看一下。
他不需要。
因此等他吃完药,杜筠溪试探地问了一句:“夫君,需要甜口的润一下嘴巴吗?”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如果棠公子不吃,那就给阿青吧。阿青喜欢吃甜的。
扬长青不敢作声,他垂眸,看着女郎粉润的唇瓣,眉眼间维持着冷静,手却已经伸出去,从她手心托着的小碟子里取了一枚蜜枣,然后放入嘴里。
杜筠溪见状,心里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棠公子竟然吃了。
真是破天荒的一次。
扬长青在她的注视下,舌尖尝到了蜜枣表层裹着糖霜的甜。他在阿筠一声声温柔的“夫君”里,迷失了所有心智。
他把她准备的蜜枣一口气全都吃了。当然数量并不多,杜筠溪不敢让他多吃,只准备了两三枚。
吃完后,扬长青很是惆怅地躺回到床上,或许,哪天可能就换回来了。
要是换回来,他还能像这样心安理得地待在阿筠身边吗……
棠寒英将准备好的热水端进来,扬长青的身体力大无穷,往常需要两个下人搬的浴桶,他一个人就搬好了。
他一踏进来,就看到自己的夫人正在给那人喂蜜枣吃。
棠寒英将浴桶重重地放下,垂着眉眼,整个人低沉得仿佛刚从泥泞湿淋的沼泽地爬出来。
或许是这湿漉漉的注视,引起了杜筠溪的注意。她起身走过来,看向他:“阿青,辛苦你了。”
棠寒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空荡荡的碟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