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崖
    “在那边——!”

    “追!”

    高山雪原,落木枯瘦灰黄,昏暗天色之下,林中情形一览无余,雪面之上,猩红血迹断断续续,蜿蜒向前。

    正值冬末,万籁俱静,喊声自雪原之上传出,在山间林风中久久回荡,接着唰地一声——林中鸟群惊飞而起,于茫茫长空胡乱逃窜。

    一行人白衣裹面、手持长刀朝血迹方向快速追去。

    前方便是库阿伯峡谷,兵戈碰撞声渐消下去,刺骨寒风带着惨叫声刮过耳膜,凌厉刺耳,似哀嚎地鬼泣。

    沿路上血迹越来越密,树干之上溅洒成片,方才战斗的地方十来具尸体横倒,血流成滩,冒着还未散去的热气。

    泥泞的土地上几双黑靴快步踩过,留下的脚印里匀速积起一滩黑红血水。

    领头之人身着白缎袍衣,窄脸长耳,一双阴鸷眸光盯着前方,峡谷崖边一棕色人影被逼至死角,在激流回旋的水雾中若隐若现。

    “江幼安!”

    领头之人低头扫视了一遍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死尸,语气又带了几分狠戾,冲前方呵道:“早前不杀你,你不感恩戴德便罢了,竟设计逃出京城,害我损失数百死士!现下看你往哪儿跑!”

    日头渐暗,寒风萧萧。

    在前方,江幼安身着棕色麻布短衣,衣袖被刀豁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可露骨。她目光落在那张怒目圆睁的脸上,呼吸极重,沉沉地站在崖边,余光朝身后瞥了一眼,山崖之下急流湍湍,水雾翻腾。

    她逃出京城一路朝北而行,本欲去库鲁寻父皇生前提及的泽山令,以寻找复国之机。一路上,躲过了无数次追杀,眼看着便是库鲁边境,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领头之人继续道:“如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随我回去乖乖认错,念在你我与君上有自幼的情谊,必会仁慈留你一命。”

    边上狗腿应和说:“公子心善,你可别不识好歹!”

    江幼安听着此番言论,不免可笑。欺诈囚禁是仁慈,以十载同窗之情要她抛却国破家亡之恨,对仇人感恩戴德,天下竟有此等道理。

    她堂堂晋国安定长公主,自幼习武,鲜有敌手。戍边十载,于刀山血海之中拼出功名权力,于苦寒黄沙之中守住一片安宁,所求不过河清海晏。

    可外敌未清,沈明修与裴子云这群蝇营狗苟之徒却在上京搅得朝纲乌烟瘴气,内外勾结杀她父皇宗亲,夺权滥用,罔顾民意,横征暴敛。

    要她回上京与沈明修认错,与认贼作父有何区别!

    江幼安看着眼前一幕,听着裴子云这似大恩大德之言,低头嗤笑出来,“什么君上?不过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沈明修拿什么坐稳这天下?”

    裴子云道:“君上乃天命所归,自然能得五洲十府归顺,四海跪伏。”

    “天命?”江幼安冷冷讥道,“如今你能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只怕是你忘了,上京温柔乡里的十余年,是你在我面前跪地磕头摇尾乞怜求来的。如此说来,你是不是也得跪下唤我一句天命?”

    她手中长剑握紧了几分,呼吸都是浓厚的血腥气,不过二十有六的年纪,她站在那里,却犹如雪松般立于天地之间。

    裴子云被激得怒起,面目肉眼可见的皲裂,怒呵道:“江幼安!”

    裴子云被当众戳了他痛处,咬着后槽牙,见她实在油盐不进,愤愤抬手示意,召来后面匆匆而至的人。

    他说道:“本想带你那侍女小莲前来,让你亲眼看着你逃跑的代价,只可惜她跳河自杀了。不过,我给你带了另外一个老熟人。”

    人群后被两人架上来一老者,身着白衣囚服,身上同样伤痕累累,瘸腿佝偻着,脏乱的灰白头发于雪色中更显沧桑。

    江幼安认出了他,是她自幼的老师。那个于课堂之上严格周正,与朝堂之上正直挺立,却因她公主身份,对她极其苛刻的太傅——孟文瑞。

    她见他这般残破不堪,眼中不忍,目光转向裴子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他乃你恩师,你怎可如此对他?!”

    她早该想到,他根本不讲什么天理伦常,什么同窗之情、师生之情,于他而言不过可利用的工具。

    裴子云不做理会,朝孟太傅踹了一脚,孟太傅被踹得勾着背踉跄了几步,他后背弯得扭曲,头很艰难的抬起,朝江幼安看去,只一眼两行浑浊老泪就止不住落下。

    “怎么?”裴子云说道,“可怜他?”

    见江幼安不答,又冲孟太傅威胁道:“你去说,好好说。”

    孟文瑞一生端方,从未想过老了会遭别等屈辱,不知在考量什么,良久,才听见他开口。

    他声音沙哑如经久不用的石磨,颤颤巍巍道:“公主,林威将军已死,如今晋国唯余西洲府仍在负隅顽抗,大势已去。”

    “十年前我知公主有定国安邦之心,却上书贬损于公主,言身为女子,和亲方为安国安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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