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笛音初起时极轻,像蛛丝拂过水面,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羞怯,绕着廊下的朱红柱子打了个转,又溜到假山石缝里。庭院角落那丛重瓣玫瑰本还垂着晨露打盹,听见笛音竟像是被唤醒了般,最外层的花瓣轻轻颤动,露珠顺着花瓣边缘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云峥闭着眼,指尖在笛孔上灵活跳跃,气息从丹田缓缓托出,笛音渐渐变得饱满起来。那旋律不似寻常乐曲有规整的章法,倒像是他随口哼出的心事,时而明快如溪涧奔涌,时而低回如月光漫过窗棂。随着调子上扬,整丛玫瑰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数百片花瓣挣脱花萼的束缚,旋转着升腾到半空。
粉的、红的、白的花瓣在笛音里翻涌,竟真的化作一群灵动的“花蝶”。它们掠过云峥的发梢,沾了他发间的晨露;擦过他的袖口,带起一缕淡淡的松墨香;又在他脚边盘旋成圈,将青砖地铺成一片流动的花海。有片最红的花瓣停在他右眼下方那颗痣上,像一滴凝固的胭脂,与他眼底映出的玫瑰色交相辉映。
“峥儿的笛音,倒是越来越像模像样了。”
母亲的声音从月亮门边传来,她穿着藕荷色褙子,腕间那只羊脂玉镯随着抬手的动作,在晨光里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云峥闻声收了笛音,漫天花瓣像是失了力气,簌簌落回花丛,唯有那片停在痣上的红瓣,固执地粘在他皮肤上不肯离去。
“母亲早。”他转身行礼,耳尖微微发红,“不过是胡乱吹吹。”
“能让花听话的‘胡乱吹吹’,天下可没几人能做到。”母亲走近,指尖轻轻拈下那片红瓣,玉镯上的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可见——那不是寻常的缠枝纹,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玫瑰藤蔓交错而成,藤蔓尽头还藏着极小的蝴蝶剪影。云峥盯着那纹路,忽然想起什么,却被母亲接下来的话打断。
“你妹妹昨晚又练到子时,此刻怕是还没醒,待会儿用早膳时,记得把她爱吃的芙蓉糕多留两块。”母亲将花瓣凑到鼻尖轻嗅,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这丫头,性子倒是随她父亲,认准的事非要做到极致不可。”
云峥点头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母亲的玉镯。那镯子他从小看到大,从未细究过纹路,可方才那惊鸿一瞥,竟让他莫名想起云婕颈间挂着的骨哨——那是他十岁生辰时亲手打磨的,哨身上刻着的蝴蝶翅膀,似乎与玉镯藤蔓间的剪影有着某种隐秘的呼应。
正思忖着,西厢房方向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云婕含混的叫喊:“我的鞭子!谁动了我的逐影鞭!”
云峥无奈地笑了笑,将落音笛别回腰间:“我去看看阿妹。”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抬手摩挲着玉镯上的藤蔓,轻声自语:“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去……”玉镯贴在腕间,竟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云婕的闺房永远像刚被风卷过的战场。梳妆台的胭脂水粉倒了半桌,绣了一半的荷包被扔在床脚,而罪魁祸首正趴在窗台上,对着窗外的石榴树龇牙咧嘴。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长发松松挽成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亮。
“哥!你看我的鞭子!”她指着挂在墙上的逐影鞭,语气里满是控诉,“昨晚明明放在枕边的,今早醒来就被挂这儿了,肯定是张妈干的!她总说女孩子家舞刀弄枪不像样!”
那鞭子通体漆黑,鞭身缠着细如发丝的银线,鞭梢缀着三枚银色的蝴蝶形铃铛——平时挥鞭时铃铛从不作响,唯有动用真力时,才会发出清越的颤音。此刻鞭子被系在雕花挂钩上,鞭梢垂落,恰好扫过窗台那盆文竹,叶片上竟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云峥走过去解开绳结,指尖刚触到鞭身,就感到一丝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不动声色地将鞭子递给云婕:“张妈今早去厨房帮忙了,许是你昨晚练完随手挂的,忘了而已。”
“不可能!”云婕接过鞭子,手腕轻抖,鞭梢在空中划出道残影,三枚蝴蝶铃铛突然同时振翅,窗台上的文竹竟无风自动,叶片纷纷转向她的方向,“我昨晚明明放在了……”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她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好像……是有点记不清了。”
云峥早已习惯了她这丢三落四的性子,转身帮她扶正歪倒的妆镜:“快梳洗吧,父亲今日早饭会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云婕挥着鞭子往外跑,经过他身边时突然停下,鼻尖凑到他颈间嗅了嗅,“哥,你身上有玫瑰香。”
“刚在庭院吹笛了。”
“哦——”她拖长了调子,眼神促狭,“是不是又对着那丛玫瑰‘说话’了?我跟你说,它们肯定听不懂,还是我的蝴蝶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