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不得三
    姜忘也没看他,只微垂着眼,分外疲倦道:“我想死。”

    他嗓音嘶哑,说得很轻,但语气却分外坚定。

    “……”神情一僵,望着姜忘,姜止无措地眨了两下眼,眉眼间的痛苦与悲伤愈发浓郁。

    “杀了我好不好,”看着姜止,姜忘甚至低声恳求道,“哥哥,求求你,杀了我好不好?最好让我魂飞魄散,我不想活了,也不想有来世。”

    求了半天,顿了一瞬,姜忘又缓慢地补上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一滴泪啪嗒滚落,听着姜忘的哀求与道歉,姜止竟也哭了。

    他脸上还有血,身上更沾着姜忘的血与泪。

    “念念,”血水交融,抱着姜忘,姜止突然间万分崩溃地,哽咽难言道,“是哥哥对不起你。”

    这是姜忘第一次同姜止说想死。

    从前他总是不甘心的,宁愿活着折磨姜止,也不愿那么轻易地死了。

    他就是要挤占姜止的一切时间,让姜止片刻不得闲,寸步不能离。

    他就是要做姜止的拖累,把姜止栓在他床榻四周,随他心意打骂。

    他就是要姜止没空求仙问道,只围着他转,白白蹉跎最好的年华。

    他痛苦,就绝不让姜止好过半分。

    可痛苦是那么无边无际,痛到终于有一瞬,姜忘没力气不甘心了。

    他只想赶快结束。

    其实姜忘一直都知道,父母兄长里,姜止是最不欠他的那个。

    他出生那年,姜止也才十六岁,刚到化神期。

    父母都没能避开的祸事,姜止又能有多大的责任?

    可谁让姜止最愧疚呢?

    于他中蛊一事上,风夷姤有一点点愧疚,姜赜却连半分都没有。

    他一腔怨念无处倾泻,就只能欺负对他最好的姜止了。

    更何况,他与姜止分明同父同母,人生境遇却天差地别。

    怎一个“恨”字了得?

    既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姜止,何必还要有他?

    既有他,何必还要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姜止?

    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死了?白白便宜姜止?!

    可现在,当他终于放下,一心求死之时,姜止却告诉他,他是没办法死的。

    地狱蛊寄生在他神魂上,与他神魂一体,蛊毒未解之前,他死后一定会堕入地狱道,会比活着更惨。

    他更没办法靠魂飞魄散而获得解脱。

    这也是因为寄生在他神魂上的地狱蛊。无论他魂飞魄散到什么地步,地狱蛊还是会跟着他的每一块神魂,如影随形,无法毁灭。

    听完姜止这番话,姜忘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止。

    不是为了骗他活下去而编的谎话,姜忘从姜止的脸上看出来了,姜止说的竟然是真的。

    凭什么呢?

    心底缓慢崩溃,姜忘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颜色,腐烂扭曲,露出狰狞可怖的内里,朝他吞噬而来。

    ……他只是想死而已,这都不可以吗?

    或许心里太过痛苦,姜忘这次竟迟迟地没感受到身体的疼痛。

    直到窥见姜止神色大变,又焦急地找起了药和仙器时,姜忘才发现,他的蛊毒又发作了。

    身上翻来覆去地溃烂,这次情况太过严重,甚至惊动了明殊。

    躺在净法莲花上,清圣佛气终于将蛊毒压制了下去。

    怔怔地望着重重叠叠的莲花瓣,姜忘只感受到了巨大的绝望与茫然。

    显然是活不下去了,但也死不了。

    他既想不通,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殊,”闻着清浅的佛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问道,“我前世,是不是罪大恶极?”

    若非如此,他真想不通,为何他一出生就要吃这么多、这么多的苦?

    “我看不到你的前世,”正胡思乱想着,明殊道,“但念之,你绝非极恶之人。”

    那为什么呢?姜忘不免又感到一阵委屈,为什么是他经历眼下的这一切?!

    “很多事都不一定是你的错,”明殊竟真的给了他一个答案,“你道家有‘善恶承负’一说,如今看,你应是承负起了姜家与螭蛊族两族的恶业,替他人受报。”

    ……善恶承负。

    姜忘对螭蛊族与姜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母亲是螭蛊族圣女,是族长的亲生女儿。

    螭蛊族为了炼蛊无恶不作,他名义上的舅舅与外公都心狠手辣至极。

    而姜家这边,祖上的事他不清楚,但他的确有几个亲缘上的叔叔和姑姑,也都坏极了,杀生无数。

    “……”姜忘又感到了巨大的痛苦与不解了,低声问,“那为什么是我?”

    姜家和螭蛊族绝不止他一个后代,起码他面前就有一个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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