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话,杜廷轩忽而生出了勇气,抬眼望向林随。
四目相对。
心跳忽如擂鼓,杜廷轩脸上腾地烧热,四肢却冰雕似得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如何安放了般。
他识海一片空白,可空白之余,又突然间冒出了许多纷杂的念头。
一会儿担忧起了自己身上所穿之衣是不是不够得体,一会儿又反思起了他人也风尘仆仆,不够洁净,一会儿又自惭于他修为低微,神魂污浊,不够澄澈清静。
……又好似一切深埋心底深处的丑恶妄念都全然袒露、无所遁形。
霎时间,无限自卑与畏惧感油然而生,杜廷轩感觉自己好似低到尘埃中去般,羞赧难当。
立马低下头去,杜廷轩不敢再看,诚心自反道:“仙尊所言极是,是我道行不够。”
林随未再勉强。他移开目光,继续问道:“人不敢看,那画作雕像呢?如此大的恩德,景国之中必会为妙无仙尊建观立庙。你怎会只记得他的眼睛?”
杜廷轩道:“仙尊有所不知。妙无仙尊来景国处理雪腐病之前,曾在长洲风云湾追杀酆家家主酆城。酆城有御鬼之能。妙无仙尊那时面颊上被厉鬼抓破一道,伤口不能见冥气,因此仙尊来景国后一直佩戴面纱。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雪腐病后,景国之中关于妙无仙尊的画作雕塑皆面罩白纱,看不清面容。
垂下眼去,林随于心底若有所思地呢喃道:“酆家。”
……酆、殷、阮、毕。
他只是忽然记起来了这四个姓。
虽记不起太详细的讯息,但他想,这四族应也与雪腐病的主使者——巫族巫衡,关系匪浅。
还有,连番追问下,他已经可以确定,杜廷轩的确不知妙无仙尊长相。
那么,最后一个疑点也无。
所以他的确是,逍遥宗,妙无仙尊,姜忘。
身份已清,来处已明。
与其同时,他的仇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地浮出水面。
首先,是被他破坏晋升巫神的诅咒仪式的前任仙盟副盟主巫衡。
再来,是被他打败、沉封海底,也不知是否彻底身死的海妖。
还有,是被他追杀,同样不知是死是活的酆家家主酆城。
以及,虽记不起来究竟有何仇怨,但一定有仇有怨的殷、阮、毕三家。
其实还有一个。
东湖城,亦或者说是景国之中,千方百计地想要抓到他的人。
静了一瞬,林随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垂眸时还是林随,再抬眼时,他便是姜忘。
姜忘旋即问道:“是谁要抓折兰尊?”
闻言,杜廷轩面上神情霎时间变得极为复杂,似憎恶、似羞愧、又似愤恨。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叹声道:“当今景皇也是当年亲历雪腐瘟疫的修士,对折兰尊自是万分敬仰,尊崇有加。折兰城之名就是陛下亲改。为纪念折兰尊恩德。折兰城门口还建有一尊十丈高的琉璃雕像,也是陛下亲为。
“但三日前,宣国突然发兵景国。也不知到底发生何事,那宣皇竟以屠城为要挟,要景皇交出折兰尊。
“吾等虽为玄洲小国,比之宣国民弱国贫、不堪一击,但折兰尊昔日之恩岂能轻忘?景皇当即拒绝,言他无论知不知道折兰尊的下落,都绝不会告诉宣皇这个三百多年前就被折兰尊驱逐出昆仑山的逆徒!”
……逆徒。
要抓他的人,原来是他的徒弟?
未曾预料到的答案,姜忘不由一怔,缓慢地垂下眼去。
正在此时,他忽然记起了什么,识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
……昏沉压抑的宫殿,猩红黏腻的鲜血,阴冷低沉的声线。
他记不起对方长什么模样,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双眼。
金黄危险的竖瞳,眼底逐渐蔓延开的血色,还有丝丝缕缕扭曲缠绕的黑气。
满溢痛苦,憎恨至极。
长眉颦起,姜忘不由心生疑问。
之前那些敌人,原本就立场相对,秉性不合,本该为敌。
可他与宣皇既为师徒,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会逐宣皇出昆仑?
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宣皇会恨他如斯?
一旁,杜廷轩紧接着道:“被折兰尊逐出师门乃宣皇此生最大的耻辱,宣皇平生最恨人提及此事。景皇此举无异于隔空扇了宣皇一巴掌。宣皇听罢后自是勃然大怒,称只给景皇七天时间,若交不出人,便举兵攻进景国都城,血洗景国上下。
“趁此乱时,景皇亲弟宁王借宣皇之力造反,连夜攻占了东三十三城以抗景皇。
“宁王早有不臣之心,更见不得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