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景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烟味、汗味、隔夜泡面味和劣质音响扩音器余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被隔出来的巨大空间。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散乱堆放的乐器、音箱线、破旧的沙发、塞满烟头的易拉罐,以及墙上层层叠叠的海报和乐队成员自己画的、风格狂野的涂鸦。几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和旧T恤的年轻人或坐或躺,看到他们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算是打招呼。主唱是个瘦高的长发青年,眼神桀骜,脖子上挂着夸张的金属链子。

    “导演?演员?”主唱叼着烟,声音沙哑,带着点审视。

    “我是编导系沈星,他是表演系陈言野,我们合作拍东西,吴老师应该跟您说过。”沈星平静地自我介绍,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像扫描仪一样捕捉细节。她注意到墙角堆放的几箱廉价啤酒,沙发上揉成一团的脏毯子,以及地上散落的、写满潦草音符和愤怒歌词的纸片。

    陈言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地迎上主唱审视的眼神。他身上那股属于表演系的、经过训练的存在感,在这种混乱颓靡的环境里,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奇异地融合了,甚至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抗张力。

    主唱盯着他看了几秒,掐灭了烟,扯了下嘴角:“行,随便看。别动设备。”算是默许了。

    沈星立刻开始工作。她举起相机,调整参数,对着杂乱的乐器、墙上的涂鸦、角落里堆积的啤酒瓶、主唱那双沾满灰尘的破旧马丁靴按下快门。她看得极其仔细,甚至蹲下来研究沙发扶手上被烟灰烫出的洞的形状。

    “这个角度,”陈言野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指着沙发后面墙上的一张被撕掉一半、只剩下半张狰狞人脸的海报,“逆光拍,只取下半张脸和地上扭曲的影子,会很有压迫感。”他微微俯身,靠近沈星的镜头取景框,手指虚点着构图的位置。

    沈星顺着他指的方向调整相机,按下快门。画面在显示屏上定格,果然如他所说,充满了扭曲和不安的张力。“嗯,很好。”她低声说,手指在速写本上快速记录下这个构图想法。

    陈言野则走向角落堆放的一把破旧电吉他。他没有碰,只是蹲下来,指尖虚悬在琴弦上方几毫米的地方,目光专注地扫过琴颈上磨损的痕迹、琴身上磕碰的凹陷。然后,他闭上眼,似乎在想象手指按上琴弦的触感,想象拨动时发出的失真噪音,想象排练时汗水滴落在琴身上的情景。

    沈星拍完一组照片,目光落在他沉浸的侧影上。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镜头对准了他虚悬在琴弦上方的手,还有他闭目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咔嚓。

    陈言野睁开眼,深褐色的眸子看向镜头,又看向沈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丝询问。

    “你这个状态,”沈星放下相机,指了指速写本上她刚画下的他闭目的侧脸线条,“很像‘未烬的火’。”她指的是剧本里那个备注。

    陈言野看着她本子上潦草却精准的速写,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你抓得很快。”

    勘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星拍满了存储卡,速写本也画了好几页。陈言野则和乐队那个沉默寡言的贝斯手简短聊了几句,递了根烟,对方竟也接了,两人靠在冰冷的机器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离开时,主唱破天荒地冲陈言野抬了下手:“哥们儿,有点意思。”

    陈言野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干冷的空气,沈星才感觉胸口那股浑浊的压抑感稍稍散去。夕阳西下,将巨大的厂房影子拉得更长,更显荒凉。

    陈言野走在她身边,两人沉默地穿过废墟般的厂区。快到停车的地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等下。”他说。

    沈星回头。只见陈言野走到一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断墙边。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风中瑟缩。他背对着沈星,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咔哒一声,橘红的火苗窜起,点燃了他叼在嘴里的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高大瘦削的背影轮廓,肩胛骨在夹克下微微凸起。他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利落的线条,喉结随着吞咽烟雾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星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速写本捏在手里。她没有举起相机,也没有打开本子。镜片后的眼睛,像最精密的镜头,无声地记录下这一幕。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因夕阳和烟雾带来的短暂柔和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锋利。他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随手弹进旁边的碎石堆里。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微哑。

    沈星没动,目光落在他刚才弹烟的位置。然后,她低头,翻开了速写本新的一页。没有画他,也没有写任何文字,只是用铅笔,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极其潦草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烟头形状,旁边打了个问号。

    动机?

    她合上本子,跟上了陈言野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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