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很讨厌,为了摆脱他们,我沿着公园里横七竖八的小路乱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到小路尽头才停下。
路的尽头是一条不知道名字的河流。
伦敦常年阴霾,常年不缺雨水,连空气都会染上铅灰色。这条河流水流畅通,别看它不大,但很深,最终会汇入泰晤士河也未定。
然而那天,温带海洋性气候下,盛行西风没有带来潮湿和降水,阳光灿烂,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人人都喜欢好天气,但阳光照射不到,人们都不愿意到这边来。
不过也好,我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待会。或许当时就是这种情绪,在无形中指引着我。
然而当我往河边走去,越过悬铃木的遮挡,却看见有个人在河边默默站着。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其他人来。
也许那个人也跟我一样心情不佳,不想被打扰呢。
就在我要往下游继续走的时候,恰巧正午的阳光照射过来,眼前终于不是铅灰色,于是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
是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亚洲男生。
心里的惊讶程度又加多了一层。
异国他乡人迹罕至的地方,熟悉的亚洲面孔,光是想想就觉得奇怪。
不过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埋头往前走,但或许就是出于这种奇怪念头,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而当我回头,那个亚洲男生已经不见踪影。一股不好的预感迅速涌入脑中。
我一边往他之前站着的地方跑,一边往周围大喊“Is anyone here?”
无人回应。
平静的水面正在不断冒泡,证明我的猜想没错。
本来心情就差,偏偏还碰上这种事,我忍不住抱怨一句,该死,那些跟屁虫怎么偏偏没跟上来。
来不及多想,我脱了外套就往河流下跳。
明明是夏天,那天的河水却冷得刺骨。
没下潜多深,我就看到了正在下沉的人,于是我快速游过去,抓住了他的手。
幸好他顺从得像个假人,没有挣扎,任我拉着往岸上爬。
我有些不知所措,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
他也不说话,蜷缩成一团,将头埋在臂弯里,黑色短袖和头发黏在身上,暴露在外面的两截手臂皮肉薄得紧贴骨头,再白一点都能夸张地当成是白骨。
总之他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种阳光也驱不散的阴沉,看起来就像只刚从井底爬出来的水鬼。
我主动开口,想着以个轻松的语气开头,或许他比较能接受。
我说:“Are you alright?”
他没理我。
会不会正巧是个中国人,用中文说会不会理我?
于是我说:“你好,你是中国人吗,我也是,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自认为语气还可以,希望他能放下防备。
他又没理我
难道听不懂?
于是我又用日语和韩语各说了一遍“你好”。
他还是没理我。
“总不能是泰国人或者印度人吧,可我不会说啊。”
我急得挠头,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听到了一句闷闷的“不是”,很轻很轻。
“太好了,你也是中国人。”也不知道高兴什么,总之我高兴得跳起来。
身上湿漉漉的,很难受。
阳光短暂地出现一下,然后又转到了河流的另一边。也是在这个时候,树木荫蔽处又出现了几个穿着西装的黑色身影。
真烦人,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
我抓起扔在地上的外套往蜷缩的人身上套。
他仍然低着头,头发盖着了他的双眼,使我看不清面容,但很配合地把手从袖子里穿出来。
“你冷不冷?”我问他。
他继续沉默。
“我们快跑,跑起来就干了。”
于是我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拉起他的手就往公园里的小道跑,跑出公园,跑出大街。
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惊得急刹,司机破口大骂:“Fuck,take a hike!”【快滚】
我吓了一跳,却仍不忘回头朝他做了个鄙夷的鬼脸。
宿醉的流浪汉拿出半瓶啤酒,隔空举杯表示赞许;街头画家停下笔,扶住差点被踢翻的颜料桶长久张望;擦拭按键的萨克斯乐手停下动作,又再开始演奏。
我远远给他们在额前比了个二指礼,然后继续拉着他往前跑。
那天的林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