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到那位仙人,距今大概快有三百年了。
他本来只是个快要饿死的乞丐,实在活不下去了,跟着个老和尚进了佛门。
他剃发为僧,后来心里虽然有些后悔,但好歹有了一口饭吃。
老和尚教他慈悲喜舍,缘起性空,渡人渡己……
老和尚仿佛有数不尽的话,他教的认真,却不知慈溪心里从没认真学过。
“心不诚。”老和尚叹息一声,慈溪却不以为意。
他就这样在寺庙里待了几年。
直到他去了镇中,回来时在桃林尽头见到了一抹黑色。
彼时那人同样身着黑色劲装,金色纹路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那时不过十几岁的慈溪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盯着仙人,灼热的视线引得仙人回头。
堪称冷艳的眉眼,偏偏带着少年的轻狂和难言的风流肆意。黑衣包裹着修长矫健身躯,清风拂过时,吹得那他说不出名字的昂贵布料紧贴仙人臂膀,勾勒出那恰到好处的肌肉线头。
回头看来时,宛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锐利且夺目。
仙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冷淡的看了一眼就回过头去。
慈溪愣愣地看了许久,那位仙人似乎在看远处那做高大雪山。
她在想什么?
可慈溪不敢前去询问,于是他躲在阴影中看了仙人好久。
那位仙人静静望着雪山沉思良久,一声轻叹后,她闭上眼睛。
又一阵风起,吹起落叶飞卷遮住了他的目光。
似有剑鸣传来,风止后,才知仙人御剑离去,不可见踪影。
风起风停间,他于十七岁时得见仙人面。
往后几十次春去秋来,他也几十次回想起那一面。
呼风唤雨,御剑飞行。
这便是仙人吗?如此强大,如此自在。
这便是他眼中的仙人。
但他来此世间第四十三载时,终于又一次见到了那位仙人。
这一次,第一个跃然心头的词语不再是强大自在,而是——长生。
那位仙人月白色的广袖长袍拂过桃红镇那位老先生的棺木。从一具棺椁到一座坟墓,她静静看了许久,久到日薄西山,镇中旧人一一离去。
她在这里先生墓前守了十年。
直到一个红衣女子找来,什么也没说。
那位仙人俯身擦拭干净墓碑,轻声道:“老师,我要走了。”
桃花未散,仙人却已离去。
“师父,那位仙人去哪了?”
“……许是回到天上了。”
“仙人的家在天上吗?”
他也不确定,所以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名叫古持的小沙弥:“回寺里吧。”
慈溪曾找她攀谈过,也数次看向她的脸。
整整三十六年岁月,她容颜不改。
可他已经半只脚迈进棺材里了。
“想长生吗?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
“被她镇压在这里的……”
那道声音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神。”
戏谑的声音随口答道。
慈溪不信。
……什么神,不过是个怪物。
挣扎反对后,他还是答应了。再次醒来时,他成为了古持。
除了怪物,再没人知道古持的身体里是慈溪的灵魂。
可古持的身体也会变老,再他又一次恳求后,怪物不耐烦地给了他一具不会变老的躯体。和古持一模一样的面容,却再不是人类。
“记好了,我死你也得死。”怪物幽幽地盯着他,“所以,你永远没资格背叛我。”
我也是怪物了,他想。
现在,那位仙人冷淡地看着他,叫出来古持面孔后的那人的名字。
“慈溪,好久不见。”
她的身后庞大怪物已经没了生息,躯体开始缓慢消散。
慈溪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因为这具躯体,是怪物用它体内魔气做成的。
魔物死后身躯溃散,哪怕他的身体如今已脱离怪物的身体,也不会例外。
灵蝶散去带来的风吹来远方的桃花香,晶蓝灵蝶遮住视野,再抬眼时,仙人已离去。
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