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和白勉交代什么,尽量做得轻描淡写,不想搞得像背井离乡生离死别一样。
过了个把小时,希芽打来电话。
「你快回来一趟!」
「不是姐,我才刚进公司园区!」
「白勉好像不太对劲。」
我一惊:「怎么个不对劲?」
希芽的语气很担心:「他刚刚送我到楼下,让我自己回家。我走到半路不太放心,折回来一看他还在楼下沉思者姿势坐着,我问他在干啥,他说在想事情。我陪了他二十分钟,他也不说话,就在那发呆,总之很不对劲。」
糟糕,我太操之过急了!
「你看住他,我马上来!」
我来不及回宿舍,只好又提着行李箱,火速打个车回去。
这一来一回,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我赶到的时候,白勉还和两小时前分别的时候一样,总体上,好像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我去拍拍他的肩膀:「元贞?」
他低着头不说话。
夏天的夜晚,蚊子围着他攻击,他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包,但他仿若感觉不到。
他像一只遇到了危险选择装死应对的癞蛤蟆。
「你在这坐着干什么,回家去吧?」
我试着轻轻推他,他却纹丝不动。
「不回去。」他回答。
「那你回学校宿舍去。」
「不去。」
属实是不对劲。
他不肯抬头看我,我只好在他面前蹲下身,强行进入他的视线。
他只是稍稍回避了一下我的直视,大体上,仍然是没什么反应的。
他仿佛把灵魂锁进了一个僵死的躯壳,现在的他,虽然会说话,虽然会动,却是一具僵尸。
他这状态我见过,我也知道要怎么击穿他的壳。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睁久了,夜风一吹,泪水涌出眼眶。
「元贞,」我含着泪劝他,「上楼再说吧……」
他这人特别心软,不怕挨揍,只怕别人在他面前哭。
去年他抑郁症,我三十六计使遍了也没有用,揍他也没有用,最后我挫败绝望又恐慌,没有忍住在他面前崩溃大哭,他却仿佛突然苏醒过来,反过来安慰我,主动让我带他去医院。
此刻,他看着我流泪,一时有点惊慌失措,但确实是起了波澜。
「我不上楼,我害怕,但是我也舍不得离开,我感觉楼上的房间里有尸体。」
我一头问号:「什么鬼话?怎么会有尸体!谁的尸体?」
「过去的你和过去的我。」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叹一口气,无言以对。
他搞那么煽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女朋友还在一旁看着,我好不容易达成的百分之百进度条,无论如何也不能折在这里。
我安慰他:「楼上的房子是空的,不要胡思乱想。」
白勉说:「我知道,你想要自由,我没想拦你。可是你把什么东西都丢下了,连家门钥匙都不要了,感觉你又像上回那样,是要跟我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了……」
「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做给他们看的。我都去和你爸妈摊牌了,我要做不贪图财富只要尊严和自由的倔强小白花,当然不能继续花着你家的钱,戴着你家的首饰,还住着你家的豪宅,这不是又当又立吗!」
「真的?」
我的语气超级笃定:「真的!我不是为了离开你才离开白家,我是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才必须离开白家的。
「我们认识十年,你我都心知肚明,就算没有希芽,我们以后不可能真的结婚的,我迟早有一天也还是要和你爸妈摊牌的。
「现在,你有了希芽,而我也有了工作,你要追求自己想要的爱情,我要不依附任何人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只要我离开白家,这一切就能实现。
「但这不代表着我要离开你,我不再是白老九的儿媳妇,但我永远是你的蓝鸟!」
「真的?」白勉还是有点不确定。
「你忘记了吗,我发过誓的。择木之禽,得栖良木……」
白勉抢答:「我就是你选择的木头、我的身体就是你的命,我们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意思是这个意思,但这话听着实在不对劲。
我扭过头去对希芽解释:「他是在拼命修复核心漏洞,没有余力进行其他运算,开始输出乱码了。」
希芽急了:「你别管我,你认真点!」
白勉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只能用力攥住他的手,念出誓词的最后一段:「誓与兄患难与共,终生相伴,生死相随。有渝此言,天人共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