佴伝收回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彻底掏空了。
新的学期开始了。
他们阴差阳错地又成了同班同学。
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似乎从来都不是文理的距离。
高一二年纪的文艺汇演的风波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虽然激起了涟漪,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没人再敢去触郇予宥的霉头,七班最终报了一个乏善可陈的大合唱节目。
但那天他骤然冰冷的眼神和紧绷到颤抖的手指,却像一根刺,留在了佴伝的心里。钢琴,这两个光鲜优雅的字眼,对他而言,似乎关联着某个无法触碰的禁区。
深冬的周末,佴伝被江兰打发去锦河苑附近的超市买些东西。天气干冷,呵出的气都凝成白雾。她拎着购物袋,低头想着心事,脚步匆匆。
就在经过锦河苑侧门时,一阵隐约的、断续的钢琴声飘了出来。
声音来自小区内靠近围墙的一栋楼,一楼的一户人家窗子开着,琴声就是从那里流泻出来的。弹奏者显然技艺生疏,磕磕绊绊,总是在几个音符后卡住,然后烦躁地重复。
佴伝本不会在意,正准备快步走过。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扇窗里猛地传出一个女人拔高尖利的嗓音,像玻璃刮擦般刺耳:
“……郇予宥!你给我听着!当初要不是为了让你学这个破钢琴,我至于省吃俭用求爷爷告奶奶把你送进少年宫吗?!你现在一句‘不弹了’就想把我这么多年的心血都抹掉?你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是郇予宥母亲的声音!
佴伝的脚步猛地钉死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紧接着,是郇予宥压抑着怒火的、更低沉的回应,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冰冷的怒意几乎要穿透墙壁。
女人的声音更加尖刻,带着哭腔和疯狂的控诉:
“心血?我的心血早就喂了狗了!要不是你,我早就……我告诉你,这琴你必须给我弹下去!你必须给我考上最好的音乐学院!你必须给我争口气!让那个混蛋看看,离了他我们娘俩能过得更好!”
“你听见没有?!郇予宥!你说话啊!”
琴声早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碎裂声,和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骂声。
佴伝站在冰冷的街头,拎着袋子的手指冻得发麻,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原来他会弹琴。
楼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夹杂着更多不堪入耳的指责和碎裂声。
佴伝不敢再听下去,她像逃跑一样,快步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那天晚上,佴伝失眠了。
窗外是寂静的冬夜,但她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个女人尖利的哭骂,和想象中郇予宥沉默承受这一切时,那紧绷而绝望的侧脸。
第二天早上,佴伝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她走进教室时,郇予宥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冷淡,仿佛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争吵从未发生。
课间,前排的女生在讨论周末看的综艺,嘻嘻哈哈地模仿着里面的搞笑片段。
郇予宥似乎被吵到了,极其不耐烦地蹙起眉,猛地合上书,发出不小的声响。
女生们吓了一跳,噤声回头看他。
郇予宥没看她们,只是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一个女生撇撇嘴,小声嘟囔:“凶什么凶嘛……”
佴伝看着他那副用冷漠武装起来、实则可能一触即碎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主动地,在不是放学路上的时候,轻轻碰了碰他的椅背。
郇予宥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佴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递过去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的意图。最终,还是反手,近乎粗暴地将纸条抽了过去,攥在手心,没有立刻打开。
前排的女生们面面相觑,没再说什么,转回了身。
郇予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回头,也没有打开纸条。
直到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他才在桌下,极其缓慢地,展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简短的、工整的一句话:
[窗外的香樟树,冬天也很绿。]
一句没头没脑,甚至有些可笑的话。与昨天的争吵、与钢琴、与一切痛苦似乎毫无关联。
郇予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回头,也没有将纸条扔掉。
久到老师开始讲课,久到周围的同学都翻开了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