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坐在窗边的楠木轮椅上,指尖捻着半干的狼毫,看宣纸上“归南”二字被风卷得微微发颤。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膝盖以下的寒意——那处旧伤在阴雨天总像揣了块冰,十年了,从坠马那天起就没好过。
“殿下,南境来的那位……已经进府了。”侍从青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谢临渊笔尖一顿,墨点在“南”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像滴在雪地里的血。他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三天前,宫里传旨,说靖南王世子萧彻奉旨入都述职,暂居静王府。旨意里说“亲厚”,谢临渊却从掌印太监的笑纹里看出了另一层意思——北境视南境为猛虎,皇帝是要他这个跛脚皇子,做困住猛虎的那道栏。
窗外的梅林被雪压得弯了腰,枝桠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谢临渊刚把宣纸抚平,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府里侍从那种轻手轻脚,倒像是……带了兵刃的重靴碾过雪地,还混着几句压低的争执。
“让开。”
是个年轻的男声,不高,却带着股撞碎寒冰的锐气,像南境终年不化的雪峰顶刮来的风。
谢临渊握着笔的手紧了紧。青砚刚要出去阻拦,书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风雪裹挟着个人影闯了进来。
来人身披一件玄色镶金边的披风,领口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的寒气让炭盆里的火星都缩了缩。他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生得极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却带着点天生的薄凉,此刻正微蹙着眉,视线像出鞘的刀,扫过满室的书卷,最后落在轮椅上的谢临渊身上。
“你就是谢临渊?”他开口,语气算不上客气,甚至带了点审视,“陛下让我住这儿?”
谢临渊没答,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那杆枪上。枪身裹着层猩红的绸布,即便被布缠着,也能看出那流畅而极具杀伤力的弧度——是南境萧氏标志性的银枪,听说枪尖淬了断血草,见血封喉,却不伤无辜。
这人,就是靖南王世子,萧彻。
“世子远道而来,本该扫榻相迎。”谢临渊终于放下笔,声音温得像炉上的茶水,“只是静王府简陋,怕怠慢了世子。”他说话时微微侧过身,下意识地想遮住盖在腿上的厚毯,动作细微,却被萧彻看在眼里。
萧彻嗤笑一声,像是觉得他这副文弱样子有些碍眼,转身要往里走。许是披风扫到了桌角,又或许是他根本没在意这满桌的笔墨,只听“哐当”一声,砚台被带得翻倒,一汪浓黑的墨汁泼出来,大半都溅在了谢临渊的膝头。
厚毯瞬间晕开一片深黑,冰冷的墨汁透过布料渗进去,贴着旧伤的地方传来刺骨的疼。谢临渊的脸色白了一瞬,指尖猛地攥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却硬是没哼出一声。
青砚吓得脸都绿了:“世子!您这是……”
“手滑。”萧彻说得轻描淡写,视线却落在谢临渊紧抿的唇上。那唇色很淡,此刻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过淮河时,岸边老渔民说的话——北境的七皇子,是个美人,可惜……是个断了腿的。
那时他只觉得北境的皇族果然娇气,此刻却看着那片墨渍,心里莫名地窜起点烦躁。
谢临渊抬手按住青砚要上前擦拭的手,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无妨。”他抬眼看向萧彻,目光清澈,却像结了层薄冰,“世子既已到了,青砚会引你去偏院安置。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扇被撞开的门,“静王府不比南境军营,还请世子自重。”
萧彻的眉皱得更紧。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刚才在府门外听侍卫嚼舌根,说七皇子是个只会躲在轮椅上练字的废物,心里本就憋着气——南境子弟在前线抗倭流血,北境的皇族却在后方这样编排人?一时没忍住,就闯了进来。
可眼前这人……明明疼得指尖都在抖,却偏要摆出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的腿……”萧彻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谢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踩中了最痛的地方。他猛地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梅林,声音冷了下来:“与世子无关。”
萧彻看着他侧脸上绷紧的线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被当做人质扣在京城,饿得发昏时,曾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见过一个更小的男孩。那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块桂花糕,见了他,偷偷把糕塞过来,自己却一瘸一拐地跑了,跑的时候,脚踝处还渗着血。
那时候的雪,好像也像今天这样,下得又急又密。
“我叫萧彻。”他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些,“靖南王世子。”
谢临渊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萧彻盯着他膝头那片墨渍,又看了看桌上那幅写了“归南”二字的宣纸,忽然觉得这静王府的雪,不仅冷,还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转身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