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他随手带上,却没关严,留了道缝,寒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谢临渊这才松了手,额头抵在冰凉的轮椅扶手上,大口喘着气。膝头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比十年前坠马时那一瞬间的剧痛,更磨人。
他知道萧彻是谁。南境的少年将军,十五岁斩倭寇头领于马下,二十岁掌淮河兵权,是北境文官们私下里骂的“南蛮子”,也是……母妃临终前,反复念着的“萧氏儿郎”。
母妃是萧氏旁支,当年和亲入北境,死的时候,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留给他一块刻着“归南”的玉佩,和一句没说完的话:“南境……有我们的人……”
如今,南境的人来了,却以这样的方式,闯进了他这方被雪封存的牢笼。
谢临渊抬手,指尖抚过膝头冰凉的墨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碎冰似的颤。
静王府的雪,怕是要下得更大了。
萧彻被青砚引着去偏院时,脚步有些沉。
他走得快,披风扫过回廊的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身后的青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偏院离主屋不远,却像是两个世界——主屋那边飘着墨香,连雪落都轻;这边的院墙上爬满枯藤,墙角堆着半旧的兵器架,显然是久无人住。
“世子暂且在此歇息,晚膳会让人送来。”青砚福了福身,语气里还带着点刚才被冲撞的余悸,“只是……我家殿下素来喜静,还请世子……”
“知道了。”萧彻打断他,推门而入。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角的炭盆只烧了半温,空气里浮着层灰。他解下披风扔在椅上,猩红的枪缨从布套里露出来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团凝固的血。
青砚识趣地退了出去,门被带上的瞬间,萧彻才松了肩,走到榻边坐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刚才在书房那幕总在眼前晃——谢临渊紧抿的唇,攥得发白的指节,还有那句硬邦邦的“与世子无关”。
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不是第一次来北境京城,十年前曾作为质子在此住过三年。那时他才十岁,穿着粗布衣裳,跟在父亲身边,见谁都矮三分。有次在御花园被几个皇子欺负,推搡间摔进了荷花池,是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偷偷递来块桂花糕,说:“吃了就不冷了。”
那孩子穿着月白的小袍子,眉眼软软的,就是脸色太白,站在廊下时,身影被灯笼拉得很长。他当时冻得发懵,只记得那桂花糕很甜,还带着点温热,像是藏在怀里捂了许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七皇子谢临渊。再后来,他回了南境,听说谢临渊坠马伤了腿,从此深居简出,成了京城里最没存在感的皇子。
刚才在书房,他本该认出他的。
可眼前的谢临渊,和记忆里那个递桂花糕的孩子,太不一样了。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软,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温吞,像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冷。
萧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块被体温焐得半软的桂花糕。这是他进府前在街角买的,刚才在书房没来得及拿出来,此刻糕点边缘已经有些硬了。
他盯着糕点看了片刻,忽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主屋走。
主屋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影。萧彻走到窗下,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谢临渊和青砚。
“殿下,膝盖还疼吗?奴才去拿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来?”青砚的声音带着担忧。
“不用。”谢临渊的声音比刚才在书房更低些,像是脱了那层温吞的壳,“不过是些墨渍,擦干净就是了。”
“可那是旧伤啊!萧世子也太过分了,明知道您……”
“青砚。”谢临渊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疲惫,“他是南境世子,是陛下的客人,我们得罪不起。”
“可您是皇子啊!”
“一个瘸了腿的皇子,算什么皇子。”谢临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根针,扎在萧彻耳里,“母妃不在了,我这点体面,全靠‘静王’这两个字撑着。他要住便住,要闹便闹,只要别牵连南境……”
后面的话,萧彻没再听。
他捏着手里的油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桂花糕的甜香从纸缝里钻出来,和记忆里那个孩子递来的味道重叠在一起,却烫得他手心里发慌。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急,几乎是撞开了主屋的门。
谢临渊正坐在轮椅上,青砚拿着布巾给他擦拭膝头的墨渍。听见声响,两人同时抬头,脸上都带着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谢临渊皱眉,下意识地想把腿往毯子里缩。
萧彻没理他,几步走到近前,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拍。
“咚”的一声,糕点在包里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