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瞻明微微出神。两个货郎挑起扁担,从他身边挤过去,叫着:“看路!看路!”
天色阴,连风都小了,人像是被扣在一口大瓮里,身上发了汗,将衣裳粘得皱巴巴的。
一座石拱桥横于水上。前朝时有张氏太守,呕心沥血,勤政为民,百姓自发筹钱修筑桥梁,以念其恩德。前东宫太傅张礼正是其后人。
站在桥上向东北远眺,可以望见王宫威严。太极殿檐牙高啄,其余宫室比屋连甍,如众星捧月,将之拱卫其中。楚瞻明握紧手中缰绳,与梨花白一前一后。一顶华贵的小轿从旁经过,行人纷纷避让,楚瞻明向后一靠,紧紧贴在栏杆上。
他被两个人挤着,重心有些不稳,还要分神去顾及在人群中躁动不安的梨花白。
有人在旁搭话:“小兄弟,你这马真是俊气!”
楚瞻明朝他一笑,眉眼弯弯,道:“是么?是我借来的,我那哥哥说这马神骏,不肯给我,我还当他吹牛呢!”
“喝!你瞧这眼珠子,瞧这牙口!嘿,瞧这毛色。”那人啧啧称好,转头掩住嘴巴,又朝他伸出几根手指,“起码能卖这个数。”
“当真?”楚瞻明也压低了声音。
“嗐,骗你作甚?少于这个数可不能卖,那是市里人欺负你脸生!听我的准没错。”那人一拍胸脯,又问,“小兄弟,外地来的吧,往哪里去?”
“姑母住在西坊二条巷,我来奔亲呢。”
“嘿,近了,看见没,那边挂酒旗的馆子旁边,有一棵大槐树。过了那棵树再往西,一直走就是了。”
“多谢这位大哥。”
过桥便入了西坊。酒旗招展,商铺林立,各家牌匾描金嵌玉,换着法子装点门脸。
三三两两的罗裙侍女结伴出行。脂粉店的胭脂香气从柜里逸散出来,比阳春三月百花开遍时更袭人。
楚瞻明闻到了茉莉的香气。清清淡淡的一缕,藏在某个敞口的小匣子里,被过路人偷来一息。
楚瞻明深吸一口气,再次迈开步子。他走走停停,心里一时松快,一时又紧张极了。玄同让他不得不挺直脊梁,连一分怯意都不能露出。
周遭的视线突然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像针,像剑,刺破他的衣服和皮囊,将抹不掉的痕迹刺在他的魂灵上头。
屈膝献城,诈死逃亡,如今又自说自话回到这里。一瞬间心跳如擂鼓,楚瞻明轻咳两声,让险些出窍的三魂七魄归位,扶住梨花白结实的背脊。
酒铺前揽客的小二远远见这过路剑客停在门前,正要上前招揽,却忽然见他脸色煞白。他怕这江湖人身上带病,要在自家门前发作,顿时如临大敌。
可过了片刻,依然无事发生。那江湖人匆忙离去,牵着马消失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面。
“怪人。”小二嘬着牙花评价。不过金陵不缺怪人,这样的江湖人更没什么稀奇。小二躲了会儿懒,又抖擞精神,跳到大路中央吆喝起来。
“客官!上得意楼饮得意酒,今日痛饮得意,明日金榜题名!”
他声音洪亮,一己之力将整条街的气势都比了下去。掌柜摇着蒲扇满意颔首。
楚瞻明被这大嗓门一吓,这才回过神来,没错过巷口。沿着笔直的巷子走到头,一座雅致的宅院便出现在眼前。楚瞻明上前叩门,等了半刻时间,才有人应门。
“谁呀?”
楚瞻明一拱手:“贫道三茅观和颐。”
“牛鼻子?你来做什么?”
“承蒙前川府浮游镇竹斋文夫子引荐,欲在贵府借寓几日,此番唐突,万望成全。”
门缝打开了些。探头出来的是个圆脸盘的姑娘。
姑娘说:“文邹邹的,听不明白!要在我家借住?等着,我得进去问问爹娘!”
说罢也不等人回答,砰的一声关上门。
楚瞻明失笑,只看她眉眼相貌,已记起了这位“曹夫人”。
宫中姓曹的女官,大约正是十一公主身前那位,庆和二十五年得了吴妃恩典,出宫嫁人。楚瞻明隔着衣襟按了按怀中那个装着莲舟小指的布包。
如今若还有一人照料着小十一身后事,大概就是这一位曹夫人了。
六哥,莫非世上真有天意。可天意又为何独独苛求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