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亭(三)
    这一剑来势汹汹,左秋鸿仰头躲避。他一手撑地,双脚向上一弹,踩住剑身。

    独眼剑客力道之大,直压得他手掌陷入地板几寸。左秋鸿扭头咬住弯刀,翻身向上。

    两人打斗间连断两根立柱,整条走道猛地一震,向下倾斜。

    陈言微握住折扇,打落飞射而来的几块木片,低声催促:“快走。”

    驿站上下二层,走廊呈回字型环绕中堂。房间位于西南角,原路返回是死胡同,此时只能向东侧楼梯走去。

    庄随月紧跟在陈言微身边,砚台扶着秦迎在后。

    左秋鸿能够从飞龙卫底层一路爬到左使的位子,武功本就不俗。有他在,尽管今夜状况频出,庄随月心里并未惊慌。

    可是不知怎的,他竟走起了神,就在神思飘远的瞬间,他脚下爆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紧随而来的是木板垮塌的重响。灰尘漫天飞舞,呛得几人咳嗽不止。庄随月尚未及反应,只觉得脚下一轻,被陈言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整个人重重掼在墙上。

    砚台哭天喊地地扑上去,和陈言微一道将他拖了上来。

    庄随月沾了一身灰,两手扶住木墙,这才堪堪稳住身形。若是从前,光看这一身狼狈,只怕他已开始甩起脸色,今日却不等砚台来搀,自己站了起来。

    先前一路坎坷,到底是磨了性子。庄随月不觉有异,砚台却忧心忡忡地跟在后头,一叠声追问:“公子可是伤着了?公子身上痛不痛?小的背着公子走吧。”

    “笑话我呢?去扶着你秦公子。”庄随月笑他,“我几时这般娇气了。”

    秦迎闻言侧目。

    砚台红着脸嗫嚅道:“小的不是笑话公子,小的心疼公子。”

    庄随月回头瞥了一眼楼板中的空洞,说:“我瞧这楼快要塌了,此处不宜久留。”

    陈言微附和道:“正是,先下楼去。”

    驿站内空荡荡的,似乎除了他们,就只剩下那打斗正酣的两人。

    庄随月摸黑迈下楼梯,突然问道:“那楚继山,先生可听过?”

    秦迎情不自禁在背后瞪了他一眼,像是难以置信,如此紧要关头,他还有闲情逸致关心别人。

    一沾上姓楚的就丢了魂。

    “有所耳闻。”陈言微略一沉吟,继续道,“金陵楚氏旁支众多,有一支前朝时出过一位武状元,因而得大房提携。十年前,那位楚贵妃荣宠时,曾送了几个小辈入禁军,其中就有那楚继山。据说他曾任皇子武师,出入长乐宫,教习过……先太子。”

    秦迎见他二人神色有异,不由得追问:“教习过先太子又如何?”

    李氏太子懦弱无能,他一向瞧不上,况且那人早已在地下化成了白骨,与他们又有什么相干?

    庄随月知道秦迎不爱打听江湖事,却没想到他的消息闭塞至此。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含糊道:“刚好提到罢了,没什么要紧。”

    陈言微听闻,只点了点头,不做解释。

    秦迎总觉得前面这两人心中有鬼,捏了捏砚台的胳膊,小声问他:“你家公子今日不大对劲。”

    砚台自小跟在庄随月身边,唯主子马首是瞻,心里自有一套道理——主子的品格相貌,全然神仙公子,而神仙岂会有错处,主子自然总是对的。

    砚台老实道:“秦公子,我家公子一向如此。”他另有担心:“我看主子今日胃口不佳,夜里该备上一道甜羹才是。”

    秦迎同他话不投机,头疼不已,低声说:“昏了头了!”

    砚台不知他为何生气,跟在一旁小声讨饶。

    陈言微在楼梯下停步,探头张望。一旁原本该是通铺的房间这时间却空空如也,床铺上被褥散乱,随行仆从来时的包袱依然被扔在墙边,人却不见了踪影。

    “房里没有血迹,人应当是逃出去了。”陈言微回头低声道。

    庄随月侧身进去,四处看了看,说:“府兵虽不及飞龙卫,但也是领差事挂牌的正头兵,论忠心不差他们。屋内只少了兵器,金银细软俱在,可见并非匆忙逃离。”吴地舆图浮现在脑海之中,庄随月眼睛一亮,道:“此地离西南营驻地不足百里,一个时辰内足以来回。”

    陈言微一叹:“若无救兵,今夜才是悬了。”楚瞻明不在,左秋鸿只顾自己爽快,他分身乏术,要想孤身护住庄随月和秦迎,非得豁出命不可。

    长剑钉入楼板,那握剑的人向下一跃,斗篷飘扬起来,像一面破破烂烂的旗子。

    左秋鸿定睛一瞧,这披风还真是用十余面剪裁得歪歪扭扭的旗子缝成的,只是屋里昏暗,看不清旗上字号。

    他蹲在倾斜的走道上俯视剑客,皱了皱眉,道:“你这右手受过伤,难怪会用左手剑。不过呢,你这左手剑学得稀松,没什么章法,右手剑却一板一眼。你是禁军出身?”

    独眼龙不吭声。

    左秋鸿继续猜:“楚继山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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