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亭(三)
他摇摇头,否定了自己。楚继山一生无子,若有后代,他不会一无所知。他再问:“是你师父?”

    独眼龙的眼珠子动了动。

    左秋鸿一笑:“看来是师父。但你学得不好。”

    独眼剑客像是被他说到痛处,怔了怔。

    左秋鸿慢慢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栏杆:“汪真灭了楚氏满门,如此血海深仇,你师父要是知道你为汪国舅做事,只怕要从地底下气得活过来。”

    话音未落,他如同一片乘风的叶子,轻轻飘了下去。他的身姿悠闲,速度却极快。弯刀撞上剑刃,生生擦出火花。

    可他脸上的得意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秒,那独眼剑客突然暴起,挥腿的同时,反手从靴中拔出一把一掌长的匕首。

    匕首在他指间旋转,如同一条露出獠牙的银蛇,向下盘旋突刺。左秋鸿左手架刀抵挡,但仍被雪亮的刀尖刺破颈项。温热的液体湿润掌心,他张狂的笑脸瞬间消失,眉宇之间陡然阴沉下来。

    独眼龙不声不响并非怯战,只为等他得意忘形,放松警惕。

    左秋鸿从小练就双手刀,为的就是不受制于人,今日却在同样练双手功的人剑下吃了亏,当真奇耻大辱。他仍然不肯承认小瞧了对手,出手愈发急躁,刀风过处,将倾斜的方桌斩破。

    可剑客一击得手即退,边退边躲,不与他正面交锋,同时一手拢在嘴边,如同口技一般,发出三声短促清脆的鸟啼。

    两个黑衣人像是凭空出现,从角落里钻出来,一前一后,将庄随月四人堵在了楼梯口。

    左秋鸿这才冷静下来,可是此时他已被独眼剑客调虎离山,鞭长莫及。一刀横出,他踩碎长凳,跃起飞踢。

    “无耻。”

    独眼龙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向上一晃:“不如你。”

    左秋鸿气得发笑,转身的同时双刀换手。独眼剑客近身受制,被拳风正中心口。他呛咳一声,蒙面的黑布下渗出水迹。

    左秋鸿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十几个黑衣人从房顶翻身落下,将他们层层围住。角落里的两人以刀剑相迫,逼着庄随月独自一人慢慢走了出来。

    砚台骇得说不出话,叫也叫不出声来,踉跄着追上去,还没抓住庄随月的衣角,被人手起刀落敲晕在地。

    “刀下留人!”庄随月想后退,可是被两人横刀拦住。他索性一步上前,与独眼剑客面对面道:“几位既然选择此地动手,想必已有了万全的退路,也该知道援兵此刻已在路上。若要杀我,出剑就是,若不杀我,几位此行想要什么,不妨坦诚相告。”

    他手无寸铁,气度却超然。独眼龙被他一唬,握剑的手停住,那只完好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周,却露出一丝毫无由来的恨意。

    左秋鸿用余光一瞟。若不是看见庄随月藏在袖中的拳头微微颤抖,他也差点被骗了过去。

    倒是比传闻中的花瓶草包强上一点。

    独眼龙迈出一步的同时,左秋鸿的弯刀已经伸到他眼前:“你要取他的命,我说了不行。”

    庄随月脸色一白。

    “是借,不是取。”独眼龙缓缓开口,“主子教导,先礼后兵。我等不敢无礼。来人,‘请’庄公子上路。”

    他满嘴不知所云的典故,说着不敢无礼,却将无礼的事情做遍。黑衣人得他一声令下,齐刷刷动了起来。后头的陈言微顾不上旁人,折扇一展,脱手而出,将正站在庄随月身后的两人击倒。

    左秋鸿拉过庄随月,边挡别退,很快退到了前门。

    陈言微回身将秦迎搡入房内,捡起地上箭矢,屈指轻弹,用箭头废了两双向他跑来的脚。

    左秋鸿一面护住庄随月,一面同黑衣人缠斗,渐渐烦不胜烦,转身一踢。庄随月只觉腰上一痛,转眼之间,已经连人带门被他踢了出去。

    月光皎洁,他陡然跌出门来,被满地银辉晃得眼前一晕。门板铲起飞沙一片,庄随月跌跌撞撞站起身,朝外跑去。

    两个黑衣人穷追不舍。

    天地辽阔,官道上空无一人,湿润的空气压入口鼻,几乎将胸膛撑裂。

    土路在视野中扭曲,来时的车辙印完全缠绕,消散在模糊的月光之中。

    他脚下一软,被突起的土包绊倒在地。双掌紧贴在泥土之中,他几乎将惶恐也忘了,母妃和父王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紧接着是大哥、刘芍……最后是楚瞻明。

    阿秀……

    大地在震动,像是回应他渐趋疯狂的心跳。马蹄扬起尘土飞扬,骑士弯弓搭箭,原本已追到身后的黑衣人见势不好,转身便逃,却被两支重箭贯穿胸口,牢牢钉在地上。

    “三公子!”有人一骑当先。

    庄随月勉强起身,看见军旗飘扬,上书“西南”二字。

    “秦远!”顾不得整理形容,他急促道,“贼人留活口!”

    马上将军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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