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瞻明撤剑转身,脚尖一点,向后倒飞出去。他一剑打落三枚,抓住庄随月的肩膀向后一带,落地的同时抬手一抓,攥住最后一支。
竹箭锋利,刮破手心,箭尾堪堪停在虎口。他松开手,竹箭轻飘飘掉落在地,竹篾散成三片,竟是被他硬生生握碎。
梁上一声钝响,宋书文捅破了天,将房顶削开一角。
黎仲元不远不近,声音不大不小,说:“如此……五千七百两。”
宋书文出一剑,黎仲元嘴里的账就多上几百。焦人宛听得眼皮直跳,哆哆嗦嗦捏出个兰花指,气得骂不出声。
天上簌簌落灰。
楚瞻明收了手,望向座上判官。
纸脑袋底下的那张嘴勾了勾。
“程小青?请莲舟师傅去地牢吧。”
楚瞻明愣在原地。
“程小青?”判官话音带笑。
楚瞻明尚未作答,后背衣裳被庄随月紧紧捏住一片。
“阿秀。”他紧张地问,“他怎么知道?”
若说他先前看那纸脑袋只觉滑稽,如今那双无神的黑眼仁忽然变得莫测起来。
业镜台通天下事。判官的眼睛遍布鬼市角角落落。
楚瞻明却不知他能做到如此地步,一时忌惮更甚,握剑的手指节作响。
四周杂兵神色各异,惊疑者有,麻木者也有。经过先前一闹,众人早已看出他们几人有鬼。
他们大都是新挂牌的,无令不动,因此只各自拿了刀剑钩叉,对当中几人虎视眈眈。
身旁无人接近,蒋凤用肩膀抵住灰墙,将手掌按在衣襟上止血。断指仍轻微抽搐,剧痛让他眼前一阵翻白。热汗湿透衣服,他脏兮兮的脸上,那双招子左右一动,恶狠狠地定在庄随月脸上。
小子害他至此,着实可恨。
他纵使思前想后,也没用上多少时间。蒋凤毫不犹豫,打算将账全算在庄随月头上,也不管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又或者是他与徐力行被重利蒙了眼,报复心切,反而栽进别人挖的坑里。
小子该死!
梁府里头,楚瞻明略输祝风一筹,蒋凤那时便知自己非其对手。他不敢打楚瞻明的主意,便将算盘敲到庄随月头上。
他听出那大脑袋判官在叫楚瞻明,因此只冷冷看着,手指扣住两枚飞刀,只等楚瞻明一走,直取那二人性命。至于陈言微那点三脚猫功夫,何足为惧。
“程小青。”判官催道,“怎么还不过来。”
楚瞻明进退两难。
庄随月手指一时紧一时松,紧绷到了极点,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莲舟和尚依然面朝前立着,双脚纹丝不动。他光秃秃的脑袋顶上积了些许房梁灰,灰尘滑进衣领里,搔痒干枯开裂的皮肤。
“小九,上为君中君,下作土与丘。”和尚突然开口,周遭随之一静,“过河去,莫要再回头。”
此番便还了他上当受骗这一遭,和尚身无长物,时日无多,只好抵上这条性命。
灰扑扑的罗汉鞋在地上捺开一道圆弧。
判官收敛笑容,手一松,纸脑袋哐的一下落回原位。眼睛偏了,他扶着下巴转过半圈。
“和尚不认罪,该当如何?”
黎仲元在梁上答:“几时轮到你发问了?”
“大人教训得是。”判官赶忙道。他抹了抹衣角,在上头留下两个黑黢黢的手掌印。
僧袍飘动,和尚吐气凝神,重新睁开双眼。
判官一脚踩在画案上头,弯腰将剩下半捆竹篾子拾起,背身转过一周,架肘握住。
和尚一步踏下,转瞬间已如一片轻盈的叶子,飘了出去。
少林拳法至刚至阳,和尚气力亏损,只能使出招式之五六。可正是这五六分真意,足以克住判官状似潇洒的棍法。
两人交手不过三招,判官已落了下风。纸脑袋被拳头打出两个大洞,那张桃红色的面庞从里头伸出来,恼怒道:“还不过来帮我?”
堂下杂兵这才动了起来,乌泱泱朝上涌去。
和尚好似没听着背后脚步声纷至沓来,有是两拳,打得判官向后一仰,呕出一口血来。
楚瞻明眼见他将被人群淹没,情不自禁迈出一步。
下一刻,银叶刀飞射至眼前,他反手挥剑,这才挡下。
“小九!”和尚一声暴喝,“上为君中君,下作土与丘!你记住了!”
一边是莲舟,一边是庄随月。楚瞻明不能再等。他面无表情,下一剑出,直直穿过蒋凤心口。
此人阴狠,不能再留。
高壮男人一声不吭,重重倒地。
庄随月骇得说不出话,惊惧交加,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瞻明手中染血的长剑。这一刻心中惊骇,更胜于枯觉寺里见他以剑伤人。